红土地上的重生记

　　“护花使者”扎根山林四十载
　　当晨光漫进庐山植物园（江西省、中国科学院庐山植物园简称）的杜鹃花温室，薄雾在苗架间浮漾，草木气息氤氲，静候一双熟稔的眼眸。张乐华缓步穿行，生怕惊扰了这些娇弱的小生命。他微微俯下身子，目光细细抚过一盆盆杜鹃花幼苗，仔细端详叶色：看新抽的芽梢是否饱满舒展，叶面上有没有暗藏的黄斑，再抬眼比对棚内的温湿度仪，默默记下这一批批幼苗的生长状态。
　　只要不出差，后山的杜鹃花保育温室是张乐华每天必到之处，查看一圈下来便是上万步。200余亩杜鹃花迁地保育基地的珍贵苗木，大多从温室培育移栽而成，满园350余种杜鹃花的定植位置及生长情况，他都了然于心。负责温室苗木繁育的技工常说：“张研究员对待杜鹃花幼苗，比对自家孩子还上心。哪一盆幼苗长势不对、状态不好，他一眼就能发现问题根源，我们稍有疏忽，他都会及时提醒纠正。”
　　始建于1934年的庐山植物园，是我国首座亚热带山地植物园。近百年来，一代代科研人员扎根深山，深耕本土植物调查、迁地保护与濒危物种拯救，守护三十余种江西珍稀濒危植物，是长江中下游重要的种质资源与生态保护基地。有着“植物界大熊猫”之称的小溪洞杜鹃，正是江西最具代表性的特有濒危物种之一。
　　小溪洞杜鹃属于中国狭域分布的特有植物，仅零星生长在井冈山、南风面、桃源洞三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交界深山地带，种群数量稀少、生境特殊，野外极难寻觅。原环境保护部和中国科学院于2013年发布的《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高等植物卷》及《中国被子植物濒危等级的评估》（2017）中，小溪洞杜鹃一度被评估为灭绝。
　　看到这份评估结果，深耕植物保护数十年的张乐华心情沉重。他对团队说：“这是江西独有的野生种质，是红土地馈赠的自然珍宝。我们守护山林、研究植物，绝不能让本土特有物种，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彻底消失。”张乐华一直坚信，井冈山自然植被保护良好，近几十年并未发生过重大自然灾害，这个物种不太可能会消失。为了确认小溪洞杜鹃是否确实灭绝，重新找到这种“消失的山花”，他主动牵头立项，带领年轻队员，开启了寻花、护花的漫漫征途。
　　自建园以来，庐山植物园便将杜鹃花属植物引种驯化列为重要的研究方向。20世纪30年代，老一辈科研人员进山采集种子，摸清野生杜鹃花资源情况。从20世纪80年代起，该园启动系统性引种驯化与栽培试验。薪火相传间，江西杜鹃花的研究与保护工作不断向前推进。
　　1986年，张乐华入职庐山植物园，从此与杜鹃花保育事业结缘，一干就是四十年。他淡泊名利、潜心实干，始终坚守深山一线，专注本土杜鹃花种质保护，从一名基层科研人员成长为国内杜鹃花研究领域的知名专家。
　　常年野外科考让张乐华深知，江西山地一些特有杜鹃花，分布范围狭窄、野生种群稀少，抵抗外界干扰的能力十分脆弱。气候变化、人为活动、森林自然演替，都很容易造成种群衰退，甚至物种消亡。
　　山间随处可见的映山红适应性强、分布广泛，而小溪洞杜鹃却截然不同。它只适应高海拔、阴湿隐蔽的原始山林环境，生存条件十分苛刻。园内保育的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井冈山杜鹃、江西杜鹃，野外尚有稳定种群，唯独小溪洞杜鹃踪迹难寻。“灭绝”的判定，意味着它已在地球上完全消失。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绝不放弃。”凭着这份执着，张乐华带领团队，踏上了艰难漫长的野外搜寻之路。

　　绝迹山花 踏遍罗霄终觅得
　　小溪洞杜鹃因首次发现于井冈山小溪洞而得名，生存环境狭窄、分布零散。自1990年正式定名后，三十多年间再无野外发现记录，学界普遍认为该物种已然灭绝。
　　早在2013年之前，张乐华就多次带队进山搜寻，始终一无所获。小溪洞杜鹃被评估为灭绝之后，他制定拉网式排查方案，开启了科学化深山寻访。每年春夏花期、秋冬果期，团队深入井冈山、遂川、炎陵等地的无人林区，逐片排查崖壁、沟谷、阴湿林地，不放过任何一处适宜其生长的环境。
　　罗霄山脉山高谷深、云雾弥漫，林区无路、无信号，山路崎岖、湿滑难行。队员们每次进山，往往要负重徒步十余公里，持刀开路、风餐露宿已是常态。盛夏密林之中，蚊虫、毒蛇成群，磕碰叮咬是家常便饭。一次科考途中突降暴雨，山道顷刻变成泄洪沟，行进时险象环生。还有一次，张乐华被胡蜂多处蜇伤，后续引发大面积皮疹。医生坦言，倘若体质偏弱，极有可能危及生命。彼时他已年过半百，却从不搞特殊，和年轻人一同徒步、借宿山村，每每走在队伍前方探路、辨识植物。
　　六年科考，几十次进山，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无所获。时间久了，年轻队员难免心生动摇，有人私下疑问：“老师，我们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它会不会真的灭绝了？继续寻找还有意义吗？”
　　张乐华总是耐心开导大家：“深山里的野生植物，生命力比我们想象得顽强。很多极小种群，就藏在不起眼的崖缝、沟谷角落，只是我们尚未寻见。只要原生山林还在，它就有存活的可能。”
　　团队顶着体力消耗和心理压力，排查工作一直没有中断。2019年秋天，转机终于出现，在井冈山核心原始林区一处偏僻阴湿的山谷中，他们惊喜地发现几株长势纤弱的小溪洞杜鹃野生植株。时隔三十余年，这一度被评估为灭绝的物种再次现身。那一刻，大家都十分激动，所有翻山越岭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小溪洞杜鹃也重新回到多样性保护的视野。

　　保护之旅 万次试验破难关
　　野生植株的重现，仅仅是保护工作的起点。残存个体数量极少，自然繁育能力几近丧失，若无法人工扩繁，物种依旧难逃灭绝命运。而小溪洞杜鹃人工培育，是业内公认的技术难题。长期生长在深山原始环境的小溪洞杜鹃，对温湿度、光照、土壤要求极其严苛，种子发芽率低、幼苗长势弱、抗逆性差，环境稍有变化就会死亡。为保存珍贵种质，团队依规采集少量种子和枝条，带回温室和实验室开展育苗试验。
　　繁育初期，失败接踵而至：种子难以萌发，即使得到少量的实生苗也因对生境要求苛刻而逐渐死亡；而扦插繁殖和组培繁殖又难以诱导生根。那段时间，张乐华驻守温室，放弃节假日，日夜观察记录、比对数据。团队成员刘杰博士说：“张老师把每一株幼苗都当成孩子照料，容不得半点差错。”
　　为摸清它的生长规律，团队设置多组对照试验，反复调试温光条件，改良育苗基质、消毒流程与播种方案，逐项排查种子发芽率低、幼苗死亡诱因。夏日温室闷热，片刻便是一身汗水；冬日山里降温，众人紧盯保温设施，严防幼苗冻伤。
　　一次次播种、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启，上万条观测数据，忠实记录下这场漫长的技术攻关。常年高强度奔波，让张乐华早年野外科考落下的旧伤频频复发，他却从未停下试验节奏，手把手指导青年科研人员，反复跟大家说：“濒危物种保护没有捷径，靠的就是细心、耐心、责任心。我们多一分坚持，这些植物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经过持续攻坚，团队逐步掌握小溪洞杜鹃种子萌发、幼苗生长、苗木养护的完整技术方案，突破组培繁殖无菌育苗、炼苗移栽、规模化繁育等关键技术。冬季积雪时，园区小麂啃食叶片，野猪毁苗，他们布设安装报警防护装置保护苗木，也为后续野外回归积累了经验。历经数年反复试验，团队成功培育五千多株健壮的小溪洞杜鹃苗木，实现人工规模化扩繁和种质保存。

　　野外回归 山花完成重生闭环
　　人工繁育成功后，团队全力推进野外回归工作，让山花重归原生山林、重建野生种群。依托多年野外调查与生态监测数据，团队科学选址，确定井冈山遂川五指峰林场为野外回归示范基地。
　　2025年春季，小溪洞杜鹃野外回归工程正式启动。团队采用“双重野外回归”模式，模拟原生生长环境，定植300余株优质苗木，搭建防护围栏，降低人为活动及野生动物带来的破坏风险。
　　苗木定植后，精细化长效管护同步跟进。团队为每一株苗木编号建档，定期进山巡查，监测土壤、气候和植株长势变化，常态化除草、防病虫害、补水养护，每年开展两次系统性监测，动态优化管护方案。野外回归期间曾遭遇零下十余度的极端低温，驻地条件简陋、物资短缺，队员们不畏严寒，坚守一线。科学化的回归地选址、精细化的养护管理让回归苗木快速恢复、稳定生长，成活率高达95%。
　　2021年上海（国际）花展的华东珍稀濒危野生植物展上，张乐华团队培育的小溪洞杜鹃，获得盆栽类最高奖——铂金奖。2026年7月，回归野外的小溪洞杜鹃首次绽放洁白花朵。这对于一个从种子萌发到开花长达10年以上的植物而言，标志着该物种完整地完成野外搜寻——种质保存——人工扩繁——野外定植——自然开花的全链条保护闭环，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花开四海 讲好赣鄱生态故事
　　守护本土物种的同时，张乐华团队坚持开放的科研思路，积极开展国际国内学术交流与合作，学习先进保育技术，向外展示江西珍稀物种保护的鲜活实践。
　　庐山植物园长期与相关国际组织、欧美知名植物园保持学术联系，开展种子交换和技术交流，搭建中外科技合作渠道。2006年，张乐华前往英国访学考察，系统交流学习杜鹃花迁地保育、种质评价、濒危物种保护的理念与技术，为本土杜鹃花保护积蓄经验。2008年，他受邀参加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BGCI）组织的“世界杜鹃花红色名录评估”研讨会，向全球同行分享江西物种保护成果，推动本土特有杜鹃花纳入全球保护体系。
　　张乐华还先后主持两项科技部国际科技合作项目，与英国、比利时科研机构深度合作，促成流失海外的杜鹃花种质回流，同步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与理念，依托联合试验、成果共享持续提升科研水平。
　　除此之外，团队科研人员还积极参加国际植物园协会（IABG）及国内社团组织的学术活动，多次在学术研讨会上发布研究成果。依靠真实科研数据和保护案例，向业界讲述中国濒危杜鹃花抢救、红土地生态系统修复的实践，提升江西省杜鹃花研究与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的影响力。
　　井冈山、罗霄山脉，既有厚重红色底蕴，也孕育万千山野生灵。杜鹃花是江西省省花，耐寒耐旱、生命力顽强，扎根山林崖壁，既是赣鄱大地的自然名片，也象征坚韧不拔、生生不息的红色精神。保护野生杜鹃种质资源，维护生物多样性，是江西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一环。
　　从2013年评估为灭绝，到2019年重新发现野生植株，再到人工繁育成功、野外回归开花，小溪洞杜鹃的重生，是庐山植物园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的缩影。一代代基层科研人员扎根深山、潜心钻研、久久为功，在平凡岗位完成不平凡的生态保护事业。未来，庐山植物园团队将继续开展本土珍稀濒危物种保护，完善迁地保育、人工繁育、野外回归整套技术体系，夯实野生植物种质资源保护基础，持续守护赣鄱生物多样性，为美丽江西生态文明建设提供科技支撑。
　　（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