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记忆
(20260522第 A06版)
黄林生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巍峨的延绵大山,在浓郁暮霭的笼罩下,已变得一片模糊,险峻的山峰,阴郁的树林,遁隐其形,只剩得如骨形的轮廓;阳光下斑斓的色彩,蓝天下清脆的鸟鸣,此时也只剩得单调与寂静。
这是我儿时关于大山最初的记忆。大山位于村庄的对面,离家有十多里远。那时,家境极其贫寒,如同瘦弱的我,除了皮包骨头,已难寻一丝鲜艳的红色或稍肥一点的肌肉,亦如父亲身上那件单薄破烂的衣衫,只剩下几根欲断未断的丝线。为了生存,父亲不得不经常去大山劳作——开荒炼山、栽红薯种芝麻。而我,也经常在黄昏时孤零零地站在家门口冰凉的石墩上,拿恐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大山的方向。我是多么渴望见到远在大山劳作的父亲归来的身影,哪怕是听见他那一直令我担心的咳嗽声。
记得一个秋晨,寒霜已将大地封存,冷星还在天空闪烁。父亲从快见底的米缸里抓了一把米,放进瓷碗,然后打开厚重的大木门板,同村里的父辈们一起,火急火燎地赶向大山。几个模糊的黑影在晨星里晃动,严霜在脚板的踩踏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吝啬的阳光在接近中午时,终于驱散云雾,晒到了家门口。我指着远处的大山,炫耀地对伙伴说:“我爹,就在那挖山!”日落西山,寒气席卷而来。浑身瑟瑟的我,站在石墩上,扬起脖子,开始眺望远山。望久了,就觉山上有什么东西在晃动,顿时心中一阵惊喜;可等我眨巴一下眼睛再望去时,那晃动的东西又消失了,心里便涌现一些失落。在惊喜与失落的反复中,险峻的山峰,浓郁的暮霭就刻烙了下来。天擦黑了,父亲挑着一担棍柴终于回来了。他沉重地放下柴担,揉揉肩膀,就从柴棍里寻出瓷碗。我跑过去欣喜地接过瓷碗,跑进厨房:“娘,炒饭我吃!”父亲总是这样,早上抓去的一把米,天黑回来时,总还留着一口饭。母亲也总能将这一口饭再加些红薯、野菜,炒成满满一碗。父亲看着我碗里的“油盐饭”,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眯缝着眼睛乐呵呵地笑着。
在父亲的呵护下,我长到了11岁。这年的端午显得特别清冷,往日晃荡的人影突然消失了,山娃尖锐的叫喊也销声匿迹。整个山村死一般的寂静。不祥的氛围让我心惊胆战。不知从哪里传来谣言,说今年端午凶煞,人不能上山,不能下河。为了避邪,每家都偷偷地抄了一张“护身符”放在箱底下压着:“天皇皇,地灵灵,王母娘娘凡间临。端午煞日别乱晃,莫上山,莫下河,……”端午这天,我害怕得不行,紧张地待在家里,甚至连气也不敢大喘。父亲见我闲着没事,从门旮旯里拿出枪担和柴刀,递给我:“你去附近小山里斫担毛柴引火。”平时,我乖巧听话,对父亲,我更是言听计从。而今天,也许我实在是太怕了,便脱口而出说:“不去!我一个人,怕!”“怕么事,山里有鬼捉你呀。”父亲的话更是令我害怕不已。父亲见我不动身,转身从门旮旯里抽出一根荆条,在我眼前一晃:“去,担轻点。”我忍住已久的眼泪终于扑扑地掉了下来。我的腿如灌了铅一般,一步一步向山里移去。当我挑着柴禾回到家时,正在猪栏耙粪的父亲追问我说:“有鬼捉你吗?”心怀恐惧的我,没有回答,但也似乎感觉到一丝什么。现在想来,我不怕鬼怪神仙,不信佛道,恐怕与父亲的这次“严逼”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
我曾同父亲一块去大山砍柴。那时,我对大山的一切很是好奇。一路上,我总是问父亲:大山到了吗?大山还有多远?大山怎么还没到?父亲边走路边慈祥地说:“你莫总是想大山到没到。你越想就越觉得路越远,走路就越累。总是一个劲地走,走着走着,嗨,大山就突然立在你眼前。”父亲的话我似懂非懂,但凭走路的经验,我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大山斫柴的确比附近小山容易多了,这里一根野槐,那里一根青梓,很快,我斫了一堆。我捆柴时,父亲走过来,拿掉一些柴,说:“轻轻挑,有柴烧;重重压,压断腰。”
记得我上初二那年,有一次学校放假。我和伙伴一起上了大山斫柴。就在柴禾快斫好时,突然天边的黑云翻滚而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大家赶忙捆好柴禾挑起就跑。父亲的开山之力并没有遗传给我,他的虎背熊腰也是我所不具备的。体弱的我挑起很轻的一把柴,没跑多远便气喘吁吁,很快便被同伴甩在了后面。跑到山垅时,头顶上的天空更暗了,加上两边高山的遮挡,我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关进一个黑暗的笼子里。我急得要哭了。当我在电闪雷鸣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山路中跌跌撞撞时,父亲,我伟大的父亲来接我了!见到父亲的那一刻,我憋屈的泪水和渍辣的汗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两腿顿时如软化的油条。幸好,黑云和雷电都是装腔作势,那次我们并没有淋到雨。
晚上,一家人坐在火炉前。父亲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说:“你挑着那把柴跑,要是被雨淋了,生了病,你觉得值吗?”我说:“肯定不值,可我……”父亲打断了我的话:“如果你丢掉它,你是不是可以和别人跑得一样快?”“可能我还要快些。”我毫不含糊地回答。“你不笨。你身子骨弱,干活比不得别人,但你可以跟别人在其他方面相比,比如读书呀。只有你读出了书,就不需要上山斫柴了。”
或许,在父亲看来,我这么大了,他的这番话我能听懂。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父亲的话,只知道,走路上山斫柴担柴确实太苦太累。瘦弱的我真的有些吃不消。晚上躺在床上,心中还在疑惑:父亲熟悉且深爱着的大山,他却为什么不希望我去呢,仅仅是怕我难以消受?
现在,父亲已经离世多年,而成了公办老师的我,也多年没有上过大山了。晚饭之余,我常常坐在家门口休憩,倚栏远眺,大山,那伟岸丰腴的大山,它依然容颜如昔,群峰耸立,雾霭袅袅,苍穹之下,岩石青黛,林木葱郁;我也常常闭上眼睛静默,这个时候,儿时的大山就跳了出来——起初,大山是清晰高大的,肌肤分明;渐渐,暮霭升起,只剩骨形轮廓;不久,一个黑小的身影,在狭窄的山路里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我终于看清了,是我的父亲;最后,父亲的身影遮挡了身后群山,而父亲的头颅,则成了最高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