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英:重建琵琶亭的一代“陶圣”
(20260603第 A07版)
阿詹
1999年4月,香港湾仔会展中心,佳士得春季拍卖会现场,一只直径仅6.4厘米的清雍正珐琅彩杯,引起了全场瞩目。只见杯身外侧以浅绿绘翠竹,珐琅红彩点染三朵月季,清丽雅致,自成风骨。经过几轮激烈的竞价,最终以1784万港币高价成交。此后数十年,清雍乾时期景德镇御窑瓷器屡屡刷新拍卖纪录,而执掌御窑28年的督陶官唐英,也被世人尊为“陶圣”,这一时期的御窑瓷器更被誉为“唐窑”。
世人皆知唐英是制瓷宗师,却鲜少有人知晓,这位跨界奇才在九江为官十六载,捐俸重建琵琶亭,深耕地方文教、修缮历史古迹,以文人担当延续浔阳千年文脉,成为连接白居易与后世、贯通古典与清代的文化桥梁,他的名字,已深深镌刻在九江的文化史册之中。
“除却读书都让人”的跨界奇才
唐英(1682~1756),字俊公,号蜗寄老人,沈阳人,隶汉军正白旗,是康雍乾三朝不可多得的文艺全才。16岁入宫,在内务府养心殿随侍康熙二十余年,其间三次随驾南巡,遍览江南风物,积淀了深厚的文化眼界;雍正元年(1723),擢升为内务府员外郎,与书画大家王原祁相交研习书画,诗文、篆刻、绘画技艺日渐精进,为日后的跨界成就奠定了坚实基础。
雍正六年(1728),年近半百的唐英临危受命,以内务府员外郎身份赴景德镇御窑厂协理陶务。彼时的他,对制瓷技艺一窍不通,是不折不扣的门外汉。为吃透陶务,他摒弃官场习气,闭门谢客,三年间与窑工同吃同住、同劳同作,从制坯、配釉到烧窑,每一道工序都潜心钻研,终于从外行蜕变为精通陶瓷全流程的行家里手。
乾隆二年(1737),唐英正式出任专职督陶官,直至乾隆二十一年病逝于九江关署,执掌御窑近三十年。他督造的瓷器,胎质细腻、釉色精纯、工艺繁复,集历代制瓷技艺之大成,将清代御窑瓷艺推向巅峰,成为中国陶瓷史上不可逾越的高峰。
唐英一生嗜书如命,以“除却读书都让人”自勉,身处官场却不慕名利,始终坚守文人本心。他的才华远不止于制瓷:精通戏曲,自蓄家班,自编自导《古柏堂传奇》,在中国戏曲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擅长书画篆刻,笔墨清雅自成一格;诗文造诣极高,留存诗作逾千首,收录于《陶人心语》。其诗作既有“窑烟入暮随风散,一片冰心对月明”的督陶坚守,也有描摹山河壮阔、记录窑工辛劳的篇章,字字真情,成为研究清代陶瓷史与社会民生的珍贵文献。
半生悲欢,至情至性
唐英以半生心血,铸就了清代陶瓷史的巅峰,可事业的辉煌,却难掩他屡失亲人的切肤之痛。翻阅《唐英集》,数次生离死别的经历,让他的诗词文字里,始终藏着一份悲天悯人的柔情与伤感。
唐英二十九岁那年,原配夫人赵氏离世,他悲痛难抑,写下《悼亡》诗寄托哀思。两年后,续娶马氏,夫妻相伴十八年,感情深厚。可在他四十九岁、督陶事业步入正轨之时,马氏病逝于北京;同年京城遭遇大地震,唐家屋舍损毁,田产遭族人抢夺,幼子无人照料,唐英无奈之下,只得将家人接至南方,自此漂泊异乡。
在唐英的情感世界里,妾侍可姬是他最刻骨铭心的牵挂。雍正十年,可姬嫁他为妾,随他远赴景德镇,虽颠沛流离却毫无怨言。雍正十二年,可姬在珠山脚下诞下三子珠山,唐英欣喜万分,作诗期许,可仅过五日,可姬便因产褥疾离世,年仅二十三岁。唐英悲痛欲绝,亲笔撰写《可姬小传》,邀名家作序跋,以最高规格纪念这份深情,不久幼子珠山也不幸夭折,接连的丧妻失子,让他数日难以释怀。
官场的尔虞我诈,至亲的生死无常,让唐英看淡世间纷争,晚年后他为自己取号“蜗寄”,寓意人生如蜗,何必执着于名利争斗,不如随遇而安、坚守本心。也正是这份历经沧桑的通透,让他品读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时,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感同身受的共情,是跨越千年的精神共鸣。
栖居浔阳,倾心守护第二故乡
乾隆四年(1739),唐英就任九江关监督,此后直至病逝,除春秋两季赴景德镇督造开窑,其余时光皆定居九江。这座襟江带湖、文脉绵长的古城,渐渐成为他割舍不下的第二故乡,他将满腔热忱与文人情怀,尽数倾注在这片土地上。
唐英心系九江民生与文化传承,不恋官场浮华,躬身践行文化善举,自掏俸禄修缮古迹、振兴地方文教,留下诸多传世佳话。
九江能仁寺始建于南朝,历经千年风雨,至清初已残破不堪。唐英巡视至此,心生恻隐,主动与住持商议重修,自捐白银三百两,全程督工修缮,重修山门、斋堂等建筑,还亲自撰写楹联:“古刹有真如,最庄严七层宝塔;老僧无障碍,大供养一个庐山。”并从景德镇定制瓷观音像供奉寺中。
唐英格外重视文教传承,多次亲临白鹿洞书院,与山长探讨理学精髓,自掏腰包购置书籍、扩充藏书,勉励学子潜心向学。在他的推动下,九江地方文风日渐兴盛,士民感念其恩德,尊称他为“唐九江”,其声望历经百年不曾消减。
在九江众多古迹中,唐英倾注心血最多、用情最深的,莫过于浔阳江畔的琵琶亭。这座因白居易《琵琶行》名扬天下的千年名亭,至清代乾隆年间,早已荒草丛生,千年文脉几近湮没。唐英每每至此凭吊,皆心生不忍,决意倾尽己力,让这座文化名亭重焕生机。
倾俸重修,续写琵琶千年文脉
乾隆四年(1739),唐英就任九江关督后,眼见琵琶亭旧址倾颓,感慨万千。他在《春游琵琶新亭唱和序》中坦言:“琵琶亭,唐白香山遗迹也,在九江榷署之左,相距不里许,历久倾圮……余司榷江州,数至其地,不忍古迹荒落。”
为守护这份千年文脉,唐英毅然决定自捐俸禄重修琵琶亭,全程未动国库官银。此次修缮耗费白银近八百两,在当时绝非小数,唐英正俸年薪仅百余两,全靠养廉银支撑,却始终坚守“取之于民,用之于文脉”的初心,不愿动用分毫公帑。
重修工程始于乾隆四年冬,因连年雨雪阻碍,加之唐英坚持选用上等建材、精工细作,历经四年工期,直至乾隆八年(1743)春方才圆满落成。重修后的琵琶亭,不再是单一亭台,而是扩建为集楼、亭、祠、廊、湖于一体的大型文化园林,规制齐整、意境清雅,重现千年名亭风采。
唐英在亭内设立乐天祠,亲手书写《琵琶行》并刻石立碑,塑白居易像供奉其中,以表对先贤的敬仰。更显文人谦卑与赤诚的是,他在亭中右楹塑自身小像,呈拱手倾听之态,以晚辈之礼致敬白居易,尽显文人风骨。清代文人袁枚为此题诗:“唐公亭子白公祠,两个才人一样痴”,道尽两位文人跨越千年的文化相知。
新亭落成后,唐英广邀天下文人登临唱和,征集诗作近五百首,亲自编纂《辑刻琵琶亭诗》两卷,绘亭图、撰序言,刊刻传世。这部诗集收录袁枚、蒋士铨、赵翼等清代文坛名家作品,成为研究清代中期文人交游与九江文化的珍贵文献。在唐英的倾力打造下,琵琶亭一跃成为清代中期长江沿线标志性文化地标,四方文人墨客途经九江,无不登亭凭吊、题咏抒怀,千年文脉自此再度兴盛。跨越时空对话,化悲愁为千古风雅
浔阳江头的明月,曾照见白居易夜听琵琶、泪湿青衫的沦落悲凉;数百年后,唐英以近百首琵琶亭诗作,完成了与白居易的跨时空精神对话,更实现了对其精神的传承与超越。
他在《春游琵琶新亭唱和》中写道:“欲开尘眼每登楼,此日登临兴更幽。远水浮来舟似屐,孤亭闲立客如鸥。偶捐匕箸留风雅,喜附人文作胜游。却笑当年白太傅,琵琶声里泣深秋。”
诗句之中,无半分悲苦愁绪,唯有登高揽胜的闲适与豁达。“却笑当年白太傅”,并非对先贤的不敬,而是唐英历经半生坎坷后的释然:他深谙白居易仕途失意、沦落天涯的孤愤,却不愿沉湎于悲愁之中,而是将个人悲欢化作传承文脉、造福一方的动力,以一己之力,让琵琶亭摆脱“伤心古迹”的标签,成为活态的文化空间。
唐英在亭中设立“诗税簿”,专门收录过往文人题咏,让每一份才情都得以留存;每年春秋两季,举办琵琶诗会,邀请四方文人雅聚唱和,设立奖项激励创作,以实际行动振兴九江文风。他在《辑刻琵琶亭诗序》中坦言:“浔阳江上,自乐天以后,岂遂无诗人?特无有起而振之者耳。余虽不敏,愿与诸君子共勉之。”
他以一座亭、一本诗集、一场场诗会,将白居易的文学精神发扬光大,让琵琶亭从萧瑟悲愁的历史印记,变为文人荟萃、风雅绵延的精神家园,完成了对千年文脉的守护与延续。
以文会友,汇聚浔阳风雅朋友圈
唐英在九江的十六载,以文会友、以德待人,汇聚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文人、僧道与幕僚,形成了极具活力的地方文化圈,共同推动九江文化兴盛。
他笃信佛教,与能仁寺慧光上人、东林寺朴庵禅师相交莫逆,三人常聚于琵琶亭,煮茶论禅、吟诗作对,世称“三友会”,一官一僧心意相通,成为九江文坛千古佳话。他与清代文坛大家赵翼、袁枚相交甚笃,赵翼专程赴九江拜访,二人同游琵琶亭、石钟山,唱和诗作不断,赵翼赠诗赞其“谁知榷使风流甚,诗卷常携酒瓮边”;袁枚虽未亲临九江,却与唐英书信往来不断,盛赞其“以榷政而兼风雅,近世罕有”,二人以诗文、瓷器相赠,情谊深厚。
对待幕僚后辈,唐英悉心提携、倾囊相授,幕下沈铨、方观承等人,皆因他的赏识与栽培,成为一代英才。他作诗叮嘱后辈:“我年已七十,于世无所求。惟愿诸君辈,努力继前修。文章与政事,两者皆不朽。”这份殷殷期许,至今镌刻在琵琶亭石壁之上,激励着后世学人。
跨越山海的沈阳名片
据《九江文史资料》统计,唐英之后,琵琶亭又历经嘉庆、咸丰、同治、民国乃至新中国成立后的多次重修,每一次的重修,世人都会想起那位倾尽心力,让名亭重焕光彩的督陶官。
从此,琵琶亭镌刻着两个不可磨灭的名字:一个是写下《琵琶行》的白居易,一个是守护千年文脉、延续文化薪火的唐英。世人记住了白乐天的“江州司马青衫湿”,也记住了唐俊公“偶捐匕箸留风雅”的文人担当。
如今,唐英这个名字,不仅属于景德镇陶瓷史,属于九江文化史,也属于他的故乡沈阳。笔者曾为此专门联系到沈阳市文史研究馆馆员、沈阳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会会长初国卿先生。据初先生介绍:2018年,沈阳市委宣传部主办“沈阳十大文化名片”评选,“陶圣”唐英成功入选,与沈阳故宫、张氏帅府、新乐遗址等,一同成为沈阳城市文化底蕴的代表。
初先生评价,唐英身上兼具关外人的执着豪迈与江南文化的细腻温润,这份南北交融的独特气质,造就了他既能革新窑务、精进制瓷技艺,又能深耕文化、传承文脉风骨。这份独特的文化品格,让唐英成为沈阳不可替代的文化灵魂坐标,拥有穿越时空的文化生命力。
以义传世,青史留名
身为朝廷钦派的督陶官与九江关监督,唐英本可像多数官僚一般,安稳履职、征收税赋、应酬官场,最终带着丰厚积蓄告老还乡。可他却选择了一条最具情怀的路:倾尽所能,守护、传承九江文脉。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七月二十九日,唐英在“九江关署”病逝,享年74岁。墓葬于何处,至今仍在考证之中。
临终前他写下了最后一首诗《将归》:
七十年来江海身,今朝真作返乡人。
琵琶亭上空流水,留与儿孙话苦辛。
在九江的十六年,是他潜心创作的十六年:写下数百首诗词,编纂多部诗文集,创作经典戏曲;是他躬身实干的十六年:重修琵琶亭、能仁寺、烟水亭、锁江楼,浚井修桥,兴学助教;是他以文会友的十六年:与僧道论禅,与文人唱和,与后辈讲学;是他坚守初心的十六年:守护白居易的文化精神,传承九江的文运根脉,延续中华传统文化的风雅与风骨。
这位一生漂泊、半生坎坷的老人,活在了念念不忘他的九江府百姓心间,活在了他深爱的九江山水之间。他的精神、他的诗文、他的瓷器、他重修过的那些古建,穿越三百多年时光,依旧在浔阳江畔,静待着每一个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