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送客何处？

　　景玉川 文/摄
　　唐元和十年（815年），白居易被贬九江，任江州司马。第二年（816年）秋天，他送客湓江边，遇京城琵琶女，写下了著名的长诗《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白居易名气大，这首诗又确实写得好，三十年后的846年9月，白居易逝世，当年4月才上位的唐宣宗李忱（810年859年），却为他写下了情深意厚的七律《吊白居易》，诗后四句云：
　　“童子解吟长恨曲，
　　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
　　一度思卿一怆然。”
　　一曲琵琶，一首名诗，还有皇帝的“怆然”，感动了朝野上下。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在当年白居易送客的江边建起了一座“琵琶亭”，以纪念诗人与琵琶女的相遇。
　　琵琶亭最早建于何时？史无确载。现知最早咏琵琶亭的诗，是北宋初副宰相、德安人夏竦的《江州琵琶亭》。这以后，又有了欧阳修等名家吟咏琵琶亭的无数诗词。夏竦咏诗时，离白居易送客江边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可能最初建亭子时间，会比夏竦咏诗的亭子更早。
　　琵琶亭建在何处？自然应当建在水边。1872年成书的《德化县志》称：
　　“琵琶亭在城西滨江，唐司马白居易送客闻商妇弹琵琶作琵琶行，立亭于此”。
　　明代礼部侍郎公鼐《题江州琵琶亭》云：“江州城外琵琶亭，江州司马断肠声”。
　　这些都告诉我们，琵琶亭在九江城西城门外。史料记载：最早修筑九江城的是汉初名将灌婴，那时所筑城应当不大，限于当时的生产条件，可能只是筑土为城。史书又载：九江建完整的城池是在宋代，古时人口少，大概城区面积也不大。二十世纪初、1918年日本人绘制的“九江府城之图”上，城西南的甘棠湖、南门湖与湖上的烟水亭都在九江城城墙之外，这幅地图还标明：琵琶亭在更偏西的龙开河与长江交汇夹角间。
　　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句中的“浔阳江”，是临九江水域的一段长江，一般是指九江至鄱阳湖水汇入长江口的这一段长江。《德化县志》（1872年版）62页云：
　　“浔阳江：在城西北，旧志：洞庭九水合流至此，绕郡城而下余里，又合彭盠湖水东流入海”。
　　那么，“浔阳江头”则应是九江城西一条内河与长江交会处。古代水上交通是木船竹筏，木船载重从几吨到几十吨不等，最多不过数百吨，载客的舟船则应当更小。长江是大江，风大浪高，不适宜木帆船停泊。因此木船只能停靠在通往长江的支流河道上，这条支流就是白居易送客的湓江，后来不知何时被改称龙开河。
　　《九江港史》（人民交通出版社1991年10月版）和1999年7月九江港务管理局编印的《九江港志》称：
　　“龙开河口江面宽,纵深长,两岸有石砌护岸，船只作业方便，随处可停并可避风浪，是九江港木帆船停靠作业的主要码头区”。
　　“龙开河”这一名字应该是在元代或明初才出现的，她本名湓江。白居易的《琵琶行》小序云：“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这“湓浦口”就是湓江与长江交会处。诗中还有句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另外，他还曾写过一首五言长诗《泛湓水》。
　　最能证明后世龙开河就是湓江这一说法的，是古籍记载：南宋嘉熙年间（1237-1240年）九江重修城墙并建城门，九江府的西城门就叫“湓江门”。南宋诗人祖无择也有诗曰：“晚泊湓江半客舟”。
　　唐、宋时的湓江为何变成了“龙开河”？这个问题不容易说得清楚，方志学家吴宗慈先生编修庐山志时，发现有的山峰有不同的名字，禁不住在《庐山志》中叹息：“山无常名”。
　　每逢改朝换代，九江总难逃兵灾战祸，九江城因此遭遇过几次屠城，居民也换了一茬又一茬。“龙开河”之名，也许是宋末元初九江被“屠城”后改的。元军南下，九江原有的居民或死或逃，成了空城。后来迁入的居民不知城西的那条河叫什么河，便取了个俗名“龙开河”。
　　清《德化县志》上，有龙开河，也有湓浦港，志云：
　　“龙开河在城西一里许，旧志：世传古有龙开之故”。
　　“湓浦港：在城西半里许，通龙开河”。“发源瑞昌青盆山”。
　　实际上，县志记载的湓浦港不过是“龙开河”河口一处分岔，它既通“龙开河”，又通长江，而且很短，大概不到一公里。《德化县志》说它“发源瑞昌青湓山”，实则说反了，发源于青湓山的是龙开河。
　　唐时白居易送客的“湓江”，可能就是这样变成了“龙开河”。
　　九江开埠前，龙开河是一条全长47.2公里的大河，它发源于瑞昌山中，流近九江时，有一条从庐山莲花洞与濂溪方向来的大支流，于甘棠湖附近与之汇合，再流入长江。二水合流后的龙开河（湓江），水体充盈，河面宽阔。
　　1618年秋。著名旅行家徐霞客在《游庐山日记》中记述：
　　“戊午（1618年），余同兄雷门、白夫，以八月十八日至九江。易小舟，沿江南入龙开河，二十里，泊李裁缝堰。登陆，五里，过西林寺，至东林寺……”
　　徐霞客“易小舟”，沿龙开河上溯到离东林寺五里的“李裁缝堰”，再泊舟上岸。他后来一段水路走的可能是龙开河的一条支流（莲花洞水与濂溪水合流而成），这说明那时的龙开河，即使在农历八月枯水季节，河水也能载客行舟。
　　由于船只多，货、客运输繁忙，为保证安全，明弘治年间（1488-1505年），官府还专门在龙开河两岸设“渡夫四名，守之两岸”。
　　秋、冬枯水季节，河两岸“每水涸时，土岸崩塌，雨辙泥泞”，影响船只停靠与上下客、货。所以在嘉靖十三年（1534年），官府又组织人运石修堤，在河口两岸修筑石坡石堤，以保护河岸：
　　“度东西两岸深长，下植木椿桩数千对，砌石级共长六十余丈，宽二丈，上砌二平台，随舟往来抵泊”（《嘉靖九江府志》）。
　　龙开河河面宽阔，来往人多货多，宋代河上就建有浮桥，明弘治年间曾重修。九江开埠后，1931年，浮桥被铁桥代替，龙开河铁桥桥长60米、宽3.5米、两边各有1.5米宽的人行道。抗战时铁桥被炸毁，日本投降后重修。现在年纪较大的九江人，对这座铁桥都有较深的印象。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九江成为通商口岸之一，龙开河（湓江）港口的地位渐渐被长江所代替。龙开河口沿长江一线是洋人的租借地，洋人沿江建码头，停靠军舰与大、小轮船。通江的湓浦港因在租借地之内，被洋人填埋，成了今天的湓浦路。
　　随着工业化席卷全球，水上交通主要工具由轮船代替了木帆船。长江南岸的九江沿江建起了钢筋混凝土的码头与港口，龙开河作为木帆船停泊的港口仍然存在。十九世纪末与二十世纪初留下的照片显示，龙开河上依然樯帆蔽江，但其地位已渐渐为新的港口和码头所代替。
　　我第一次到九江见到龙开河是青少年时，记忆中龙开河河水量丰沛，河水清澈。人们在河中洗澡、游泳，还有人从高高的铁桥上跃起，身体在空中划成优美的弧线滑入水中……
　　龙开河的萎缩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农田基本建设运动。为了改变农业靠天吃饭的旧的生产方式，提高农业生产力，九江和全国各地一样，开展了大规模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为了提高产量，使农作物旱涝保收，人们在河流上游或拦河筑坝，或引水分流。龙开河本就不长，河也不宽，沿途实施水利工程的后果，是龙开河的主流与支流逐渐萎缩，河两岸原来的生态与乡野风光也渐趋不再。
　　《九江市志》（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简介了龙开河萎缩与消亡的过程：
　　“九瑞河（龙开河）该河因历年流沙淤塞，河床滩险逐年增多……每到冬季枯水季节，水深只有2-3米，只通航3吨以下的小船，加上赛湖农场修堤堵坝……1966年交会在阎家渡建闸，1970年九江市又建起了向阳闸，从此切断了这一航道的运输”。（《九江市志》第二册459页）
　　水源的断绝，使曾经水体丰腴、灯摇桨响的龙开河渐渐枯竭。1996年，在城市开发的大潮中，流淌千年、碧水清波的龙开河终于消失，最后被人工填埋，变成了繁华的“九龙街”，以至人们对此颇有微词……社会的飞速发展，极短的时间内往往会改变很多曾经的现实：地貌、交通、行政区划……后世的文史工作者如果不注意这一点，将出现许多谬误。
　　对龙开河消亡感到怅然若失的，莫过于那些曾在河两岸生活的九江人，尤其是文化人。画家孙海帆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在九江美术界“画说九江”的系列作品中，洋洋洒洒写下了几千字的《绘画中的龙开河》，回忆龙开河的秀丽与亲切，诉说那一代人对这条河的怀念和惆怅。文章中还插入了不少九江当代画家们关于龙开河的画作，有素描、水彩、油画、速写、国画……每一幅作品都表达了画家们对这条家乡之河的依恋与缅怀，给我这个绘画外行也有强大的视觉冲击力。我感到这些作品是画，是诗，也是诗画的交融，能引起人们对江州历史文化的悠然神往，也会牵动那些远在外地的、老一代九江人的思乡之情。
　　湓江（龙开河）消失了，这是现实的必然与无奈。但琵琶亭还在，她因蕴含着文化魅力而断续存留。一千多年来，琵琶亭曾数度被毁，又几度重建，仅清代就有刘均、唐英等地方官捐资建亭的记载。琵琶亭也因之留下了无数前人的诗赋词章。明万历年间，时任江州兵巡道的葛寅亮，还在亭旁建了浔阳驿馆，更方便迁客贬官们来此伤怀吊古，一诉衷肠。
　　欧阳修曾数度来江州，并登亭赋诗。
　　湓江边最后一座琵琶亭不知毁于何时？它留下了一帧模糊的照片，这张照片可能出于外国摄影师之手。照片中的琵琶亭小而简陋，接近人们想象中古亭的原始形态。魏调元（1851-1941年）的《琵琶亭》，大概写的是这座亭：
　　“谪臣来江渚，琵琶韵事传。
　　……
　　至今亭上立，客感想当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江重建了琵琶亭。新建的琵琶亭景区在城东，临长江，占地广阔，叠阁崇楼，雕梁画栋。琵琶亭高大、气派，还附设有一系列古式廊庑。
　　白司马送客本在城西湓江之滨，历史上为纪念他的琵琶亭也在湓江边。“何处重寻白司马，浔阳枫叶荻芦花”（陈继儒《题琵琶亭》）。远离故址，远离渡口，也远离了历史的真实。
　　公元816年秋，白居易在湓江边送客、听琴、写下千古名篇《琵琶行》，是在今天的九龙街附近，而不是在今天的琵琶亭景区。但湓江（龙开河）的消失是城市发展的必然，琵琶亭的搬迁是开拓旅游业的需要。我不知道景区的展馆内，是否有相关的文字与画作将历史的信息作为一种补充，介绍给后人？这样，将可以减少地貌变化造成的遗憾与失真，人们可以感知九江文化真实的灿烂与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