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随笔

浔阳晚报 刊期:第8293期 20260617

再读王静安先生

(20260617第 A08版)

  陈荣庭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何为五十之年,只欠一死?难不成所有的彻悟要以死明生?还是太钟情于一件事情,执着一种情感,偏执一片纯净,死对于这样的纯粹恰恰是殊荣与归宿?
  在众说纷纭的死因中,王国维先生的朋友陈寅恪的说法似乎更合情理,于众多功利世俗的猜测之中,我更愿意赞成陈寅恪的。
  陈寅恪先生是王国维先生的同事及朋友,他认为王国维是死于自己的学术信仰。人生之苦聚,“无欲”以求“解脱”,如此死法,似乎更合乎他在《人间词话》中的“壮美”一说。
  王国维先生“死于文化”的提法更叫我心安些,以至于在想到先生死的惨景时不会太过悲哀。
  遗书之中的“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又是什么意思呢?静安先生所害怕的应该是时局的变化,这些变化对自己的精神会有所侮辱,这样的感觉是世人不曾有的。
  生存中,活着的状态,更多是大众本能的反应。
  而王国维之精神世界,是唯美的,倾近于完美主义。他的情感总是因为温情而细腻,他在清华任教的时候,还时常担心着溥仪的生死,也仅仅就是老师对自己学生的关心,再无其他。
  静安先生之情真,情真乃出,情真乃为。
  王国维深受叔本华哲学的影响,加上骨子里的悲观主义,似乎他更懂得人性中的原罪,这些懂得,叫他在精神中步步退让。
  叔本华曾说过:“人是自食的狼。”恰似中国有句老话:“自作孽,不可活。”
  王国维的步步退让,是让自己完全地站在利益纷争之外,他的学术研究便是他精神的栖息地。
  他曾说过:“我们自己消失在空无之中,如同水珠消失在大海里。”
  人生繁杂,应以静观之。
  人是无法脱离人自身这个特殊的身份的。不管你再超脱,再大彻大悟,人的欲望总是叫你逃不出这样的桎梏。不管如何,最终都是空无——黑暗。
  静安先生醉心于自身的纯洁、内心的干净,所以受不了世道变迁的侮辱。
  清室被推翻,新政府一样教王国维失望,“义无再辱”就是不愿意再改变自己的原则,不愿意再受到精神上的羞辱。
  他的坚持,正是他脱离苦海的方式,而殊不知,他的方式也恰是他的苦海。
  他的纯粹正是促成他自沉的主观原因。
  这个世界上有纯粹的人,但很少。
  何为纯粹的人?总是坚持自己,在很多事情上脱离于世人之人,脱离于禁锢所有人的传统道德的人,也就是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活,完全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它和自私毫无关系,它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感情来的。
  他生活在我们的周围,却又似乎和很多人撇清了关系,但是他这撇清的关系也是存在于这众人的基础之上的,周围明明是成就了他,可是却硬生生地成为了他特殊的背景。
  纯粹的人其实并非是不敏感无欲望,生于浊世,却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这样的心怎么又会是不敏感的呢?多少本是纯粹的人过于注重他人的看法,害怕标新立异,害怕成为滔滔口水污蔑的对象,唯恐成为大众暴力的戕杀对象。
  纯粹的人在这世间往往会在世俗的沼泽里,渐渐被黑色的污泥淹没,活着最终变成了在臭泥巴里缓慢腐烂。
  而真正拥有了纯粹人生的人,对俗世从不低头,成就了自身作为的人,有了不凡的人生,才能在存活的岁月中有不凡的人生经验。用高贵去生活一生与用不断妥协去生活一生的人,我想这样的人生总是有区别的:一个人内心肮脏,双眼总是怀着不可告人的欲望;一个人心净而貌安,眼睛清亮,恰若一片莲花之盛开。
  再读先生之遗书:“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我死后,当草草棺殓,即行槁葬于清华茔地,汝等不能南归,亦可暂于城内居住。汝兄亦不必奔丧,因道路不通,渠又不曾出门故也。书籍可托陈、吴二先生处理。家人自有人料理,必不至不能南归。我虽无财产分文遗汝等,然苟谨慎勤俭,亦必不至饿死也。”
  无论怎么读遗书中之内容,都看不出这是一位将死之人要留下来的话。语气沉着冷静,并无悲戚之意。
  似乎这死对他来说是顺其自然、心安理得之事情。
  思自静之,生又何惧,死又何憾?
    是由:王国维先生,思静而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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