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征文

浔阳晚报 刊期:第8295期 20260619

牵着母亲过马路

(20260619第 A06版)

  沈孝忠
  母亲离开我,竟快两年了。时光冲淡许多旧事,唯独心底那处空缺,被磨得越发清晰、锐利。我退休一年多,粉笔尘灰早从指间落尽。今年开春,我回老家参加家族聚会,特地到老屋看看。可站在老屋门前,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仍恍惚觉得自己是放学归来的孩子——总以为一推开门,就能看见灶台前她微微佝偻的身影,氤氲在袅袅热气里。
  锁芯转动的声音干涩滞重,像一声疲倦的叹息。老屋的光线是旧的,被窗棂与岁月滤得温和,薄薄地敷在水泥地上。我慢慢走到那张木板床边坐下。我的手无意识抚过床沿——那里被磨出一道不易察觉、却温润的凹陷。指腹传来熟悉的触感,一股酸楚的热流猛然涌上喉间。这面墙,这张床的内侧,曾是我整个童年与半个人生里,最安稳的彼岸。
  我幼时多病,仿佛一株孱弱的豆苗。父亲常在灯下批改作业,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压住满屋清寒。病中的世界,是混沌灼热的梦魇,只有母亲的气息是清晰的。她总坐在床沿,油灯将她放大的影子,温柔地覆在我身上。额上的毛巾换来换去,带着水的清冽。最难挨时,我面朝着的,必须是母亲温热的身躯。母亲的呼吸悠长平稳,是我在昏沉世界里唯一可辨识的、生命坚实的锚。有时半梦半醒间,能听见她极轻地哼着没有词的调子,那调子蜿蜒着,将我渡到安宁的彼岸。
  后来稍长大,我便见不得母亲辛劳。父亲的心思都在学生与课本上,田间地头、灶台屋角所有的重量,都沉沉压在母亲肩上。我是长子,便发狠要将那担子抢过来。最记得种菜卖菜的时光。天还是蟹壳青,我们便下了地。南方的晨露厚重,不一会儿裤脚就能捋出水来。母亲在前头,拢畦的动作熟练而沉默,泥土在她指缝间听话地分开。我跟在后面点种,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心里却有种充实的欢喜。等她直起腰,用拳头抵着后腰,望向天际那一线缓缓浸润开的暖色时,我常会怔住——那侧影的轮廓,像极了父亲备课疲惫时,捏着眉心望向窗外疏星的样子。只是父亲望的是诗书里的远方,母亲望的,是一家人的生计与明天。
  菜长成了,碧盈盈、水汪汪的一畦希望。挑去邻县市集的路,漫长而具体。扁担压在母亲肩上,发出一种柔韧的“吱呀”声,应和着她有力的步子。我总抢那最沉的担子,跟在她后面。汗水从她灰白鬓角渗出,慢慢汇成一道晶亮细流,滑过那些被日子雕刻出的沟壑,最后滴落在尘土里,悄无声息。市集喧嚣得像一锅沸水,她蹲在街角,将菜理得整整齐齐,像对待父亲书架上的典籍。秤杆总要翘得高高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朴素、近乎庄严的诚恳。那时我便暗想,我要快些长成更结实的模样,将这生活的扁担,彻底接到自己肩上。
  这个愿望的实现,来得缓慢而必然。母亲老了,老得像一株熟透了的稻穗,谦卑地弯向大地。我将她从这浸透了汗水与岁月的老屋,接到我窗明几净的楼房里。起先她不习惯,说脚踩不着地气,心慌;说窗口太高,望出去尽是别人的屋顶,不如老屋门前那棵苦楝树亲切。她常常独自坐在门口,一坐就是半晌,目光空茫地投向远方,像在温习一部只有她能看见的、漫长的默片。于是,陪她上街散步,成了我们之间一项郑重其事的功课。
  马路越来越宽,车流迅疾呼啸,将宁静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次走到斑马线前,她便会自然而然驻足,那只曾经稳稳握住锄头、灵巧穿引针线的手,会微微地、有些迟疑地抬起来。我立刻上前,握在掌心。那手,粗糙、干燥,关节因经年风湿而略略膨大,皮肤松软了,却依旧能感到其下骨骼清晰的走向。绿灯亮了,我侧头轻声说:“妈,可以走了。”她点点头,脚步迈得细碎而慎重,仿佛每一步都在确认这坚硬柏油路的可信。我的步子也自然而然缩小,迁就着她的节奏。我的手并不用力搀扶,只是稳稳地握着,成为一种无声的指引与承诺。
  世界在那一刻被奇异地分割:身旁是钢铁洪流尖锐的喧嚣,而我们母子之间,在这交握的双手构筑的方寸之地里,是完整的、静谧的故土。我忽然觉得,我牵着的,哪里只是一位老人过马路?我牵着的,是我摇摇晃晃的童年,是我远行时她凝望的村口,是我全部乡愁的具象,正小心翼翼、步履蹒跚地,穿过这川流不息的、茫茫的时间之河。她依赖着我此刻的引领,恰如我全部的生命,都起源于她最初那双将我揽入人世的手。
  回到家,她总要坐一会儿,像是要把刚才街上的喧腾,一点点从身体里滤出去。这一刻的安宁,与几十年前病中我靠着她听呼吸声的光景,隔着漫长岁月,悄然重叠。
  及至夜幕垂下,灯火亮起,那份源于旧日习惯的守护,便又在就寝时悄然浮现。夜里安寝,我们仍守着旧日的格局:她睡外侧,我固执地睡到里边。这不是孩童的恋母,是一个儿子,在母亲垂暮之年,所能构建的最隐秘的守护仪式。外侧向着门,向着夜晚的客厅,向着一切可能闯入的未知;内侧是墙,是坚实、无可移动的屏障。我睡在里边,便是以我的身躯,填补上这最后一道防线,将她与任何可能的惊扰隔绝开来。
  只有听着身旁那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夜,才真正沉静下来,我才能踏实地坠入无梦的深眠。有时凌晨醒来,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看见她蜷缩的轮廓,心里便会被一种酸楚的饱满充斥。我知道,有母亲在的这一侧,便是人世间最无可替代的安稳。
  如今,床空了。
  世界忽然变得很大,很旷,再也没有那堵温暖的“墙”隔着。母亲独自走过最后那条寂静的“马路”时,我没能牵着她的手。这是生命循环里最无奈、也最必然的亏欠,是为人子女者,走到人生后半程,才猛然品出的、入骨的怅惘。
  我站起身,该回去了。就在转身的刹那,西沉的落日,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投射进来,不偏不倚,落在那片光裸的床板内侧——那片被我反复摩挲、背脊贴靠了无数个黑夜的位置。昏黄的光将它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柔和,澄澈,宛如铺上了一层用最纯粹的光编织的褥子。
  我蓦地怔在原地,如遭电击。原来,一直是我错了。
  十几年来,我总以为,是我在笨拙地牵着母亲,走过车水马龙;是我在固执地睡在里侧,为母亲抵挡虚无的侵扰。我将这一切,视为成长与反哺的证据。可直到此刻,在这满屋岑寂的夕照里,我才豁然惊觉:母亲啊,您才是我生命里,那堵真正屹立不倒的墙。
  我轻轻带上老屋的门。锁舌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清脆,妥帖,不再有来时那刺耳的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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