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征文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01期 20260627

父亲给我的无声家书

(20260627第 A08版)

  李高阳
  三年前的那场大雪,在我的记忆里是分层的。
  那一层的底色是纯白与欢快。那时我还小,看着漫天鹅毛大雪只觉得是老天爷送来的玩具。在去外公家的山路上,我穿着臃肿的棉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走几步滑一下,摔在雪堆里也不觉得疼,反而咯咯直笑。我甚至故意去踩那厚厚的积雪,听那“咯吱咯吱”的脆响,那是独属于童年的没心没肺。
  然而,记忆的另一层却是沉重与肃穆。走在前头的父亲,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凝重得像一块冰冷的生铁。他并不理会我的嬉闹,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每一步都踏得极深,仿佛要在雪地里踩出火星来。
  到了外公家,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刺骨。父亲看着倒地不起的外公,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慌乱,随即化作了决绝。他二话没说,把我在亲戚家的火盆旁安顿好,嘱咐我别乱跑,便背起外公,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风雪中。
  那时我坐在温暖的火边,盯着跳动的火星,只以为父亲只是送外公去打个针,很快就会回来。直到很久以后,在一次亲戚聚会的闲聊中,我才拼凑出了父亲那个下午完整的足迹。
  那天,父亲背着外公在雪地里徒步了八公里赶到镇医院。医生的诊断像一记重锤:外公半边身体不能动弹,疑似偏瘫,镇上医疗条件有限,必须立刻去县城。当时天色渐暗,风雪愈紧。万幸的是,镇上唯一的公交车在轮毂上套了沉重的防滑链,正在雪地里艰难地喘息。父亲没有片刻喘息,又背着外公登上了那辆颠簸的公交。镇上去县城的路虽然因为车辆往来积雪稍薄,但路面湿滑,每转一个弯都惊心动魄。父亲就这样守在瘫痪的外公身边,一路护送到了县医院。
  在那个我坐在火炉旁安稳取暖的下午,父亲正背着他的老父亲,在生与死的边缘、在冰与火的交界处,用血肉之躯对抗着严寒。
  后来,外公确诊为偏瘫。在之后的日子里,身为女婿的父亲,没有半句怨言,悉心照料着老人的余生。他从未在我面前吹嘘过那天的英勇,甚至从未主动提起过那段艰难的路程。
  父亲从不口头告诉我什么是“孝”,什么是“担当”。他只是沉默地弯下腰,用那双生满老茧的手和那个宽厚坚韧的脊背,直接充当了我的榜样。
  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雪其实是一场灵魂的洗礼。我当时在雪地里嬉戏,而父亲在雪地里救赎;我在火炉旁等待春天,而父亲在风雪中寻找生机。
  那粒关于“爱”与“责任”的种子,并不是在课堂上种下的,而是在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下午,在父亲急促的呼吸声中,在那个深陷雪地的脚印里,悄然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他用一生的沉默与行动告诉我:真正的爱,不需要言语,它在负重前行的脊背上,在每一个不曾退缩的脚印里。

复制
已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