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叫欢迎

　　钱双成
　　第一次认识毛欢迎的时候，是对她的名字感兴趣，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同时，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其实，她是一名很普通的裁缝师傅，但随着后面的几次接触，我很想写一写这个人物。
　　她就是一名很普通的劳动者，放在人堆里谁也不会注意。她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感人事迹，也没有什么让人震撼的特殊经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用文章来写这么一个人物，真的有意义吗？一开始，我对自己有怀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正因为她是一个普通人，一名普通劳动者，我才觉得写这个人物有意义。
　　毛欢迎的长相也很普通，她小小的个子，身材瘦削，硬要赞美一下的话，可以说是面容清秀，身材苗条。她几乎每天都是素面对人，衣着朴素，一名普通女性裁缝师傅的形象。40多岁，已经有几根白发，没有显现楚楚动人，反倒是显露了岁月的沧桑，展示的是生活的不易。
　　毛欢迎生于1981年，长于九江市濂溪区五里街道五里村，这里是城乡接合部。之所以叫欢迎，并不是因为她家前面有很多男孩，其实她出生时只有一个哥哥。只是因为她妈妈特别喜欢女孩，当她出生时，妈妈特高兴，就给她起了欢迎这个名字。
　　她笑着告诉我，小时候最烦别人拿“欢迎”这个名字开玩笑，同学总起哄“欢迎欢迎”。那时她偷偷给自己起了个小名叫“燕子”，盼着自己能像燕子一样飞走。如今看她，身形苗条，动作利落，倒真有几分燕子的伶俐劲儿。她从小就喜欢手工和缝纫，小学一毕业，就吵着要去学做衣服。父母也没勉强，想着“手艺是活命的根”，就像对待男孩一样，托人送她去学艺。那是1995年，她14岁，经人介绍，跟着一名来自都昌的裁缝师傅当学徒。
　　师傅在街上开店面，她不仅要学踩机子、画线、裁剪，还要帮着招呼客人。她天生腼腆，虽然爱热闹，但见了生人不敢说话，师傅就逼着她开口。欢迎手巧，肯钻研，经过两年半的苦学，她从爱做手工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立做出成衣的小师傅。出师那天，师傅对她说：“燕子，手艺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这行当饿不死勤快人，更饿不死和气生财的人。”
　　“后来开了这店，听了师傅的话，我想通了”，欢迎一边熟练地扎着裤脚边，一边说，“我这店，可不就是要欢迎客人来嘛。这名字，看来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
　　18岁那年，欢迎进了九江市第十中学的校服厂，成了流水线上的一名工人。每天面对成堆的布料，她并不觉得枯燥，反而觉得比读书有意思。干了不到一年，她心里萌生了自己开店的想法。
　　19岁自己开店，开始不敢单独面对顾客，妈妈就陪着坐店，陪着说话。欢迎有创意，有主见，一开始就帮顾客做成衣。因为她整天笑呵呵的，人好说话，手艺也不错，客人也就慢慢地多起来了。
　　那时青春年少，情窦初开，和同学一起出去玩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两人一见钟情。老公家是附近开天村的，那是个颇有来历的地方。元朝末年，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传说朱元璋兵败逃至此地，忽而雨过天开，躲过一劫，遂将当地寺庙赐名“开天寺”，村子也因此得名。开天村地处鄱湖之滨，这一带古迹颇多，有鞋山古战场、古栈道、马回垅、断枪湾等。这里还有大片湿地，湖光山色，环境幽静。
　　老公学的是木工手艺，和欢迎同岁。20岁那年，他们结婚了。婚后的日子是清苦的，也是充满希望的。两人商量着要在虞家河镇上盖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夫妻俩省吃俭用，勤奋劳作，一块砖一片瓦地攒。2008年，他们终于在虞家河镇上盖起了一栋三层小楼，总共100多平方米，虽然简朴，但很温馨，那是他们一砖一瓦“挑”起来的窝，也是欢迎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家。
　　欢迎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大四快毕业了，在东北一所大学学舞蹈；小儿子12岁，今年夏天小学毕业，正面临“小升初”。说起两个儿子，欢迎的脸上总是漾起自豪又温柔的笑意。有人说：“两个儿子，两套房，你这负担得多重啊！”欢迎却从不这么想，她说：“老天爷把儿子送给我，那是我的福气。我不去想什么负担，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总会有属于他的路。”
　　她的乐观是有底气的。大儿子从小懂事，高考那年，艺考培训的冲刺班动辄要三四万，儿子知道家里不宽裕，主动说：“妈，我不去冲刺班，我自己练，文化课我多刷题。”那段时间，儿子每天刷题到凌晨一两点，最终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上大学后，每月的生活费都不多要，说“够吃就行”。在学校里，老师也特别信任他，每次教新的舞蹈动作，都让他带着同学练。放假回家还抢着做家务。
　　小儿子的懂事更是让她心疼。大儿子6岁就会做饭，小儿子也会，兄弟传帮带。现在小儿子12岁，放学回家，看妈妈还没回来，就会主动煮饭炒菜，还像模像样。欢迎说，每天傍晚她骑着电动车回家，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小儿子会跑出来迎接她。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我没读多少书，也没多少能耐，担心纠结也没用，只有自己想开。孩子们这么争气，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生活虽然苦点，但一家人还是其乐融融。欢迎喜欢回家跟小儿子说话，人没到声音就到了，那是很享受的。她说，如果说有遗憾，就是想生一个女儿，没有实现，但再生一个又负担不起；还有一点就是自己小时候读书读得太少，所以希望儿子能多读点书。
　　欢迎现在的店租在十里大道附近的一条小路上，和表妹一起经营。这里离她虞家河镇上的家有段距离，她每天骑电动车往返，单程要半个小时。店面不大，约莫三十平方米，门口紧挨着一条窄马路，对面是一个安置小区，旁边还有些私房。按理说，这里并非闹市，人流量不大，生意应该清淡。但奇怪的是，她店里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少人是回头客，还有人是听口碑介绍，特意找过来的。
　　表妹只是埋头干活，接待客人基本上都是欢迎。欢迎的脸上总是带着阳光而纯朴的笑容，让人觉得真诚、可信。她对待顾客的态度，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在欢迎的店里，没有那种商业和城市病的味道，洋溢的是人与人之间信任、友爱的温馨，总是那样随和、亲切，就像是你天天熟悉的邻里。
　　她有个原则：些微小事，能不收钱就不收钱。去年下半年，一位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进店里，比划着问她有没有棉花，欢迎看老人走路都不稳，便剪了两块30厘米见方的人造丝棉递过去。老人问多少钱，她笑着摆摆手：“不好意思，没有棉花，只有这个人造棉，送给您老人家，不值几个钱。”老人连声道谢地走了。
　　没想到一两个月后，一位中年大姐来改衣服，问她：“你是不是给过一个老太太两块丝棉？那是我妈。她回家一直念叨，说前面裁缝店有个姐妹心善，非要我来照顾你生意，把人情还上。”欢迎听了，心里又暖又酸：“这点小事，我早忘了，可人家却记了这么久。”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帮人缝根线、钉个扣子，她常常不收钱。她说：“举手之劳，能帮到别人，也是我的福气。”在她看来，这间小店不只是赚钱糊口的地方，更是她与这个世界温柔相处的道场。也有个别计较的顾客，她总是笑眯眯地听着，耐心地改到对方满意为止。她说：“做人不能太算计，真心换真心，日子才过得舒心。”
　　生活当然也有沉重的另一面。欢迎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也就赚四五万元。丈夫做木匠，以前房地产行情好时，一年能挣十多万元，现在活儿少了，收入也大打折扣。两人要供两个孩子读书，还要赡养老人，压力不小。
　　说起买养老保险，欢迎叹了口气。她自己因为以前买过社保，一直续着，到明年就满15年了。但丈夫一直没有买。“14年前每年只要交3900元，现在一年要9700元。两人都买，目前家里实在负担不起，只能先紧着我这边，他的以后再说吧。”
　　好在两边的老人都住附近，公公婆婆和娘家父母都会种菜，时令蔬菜基本能自给自足。公婆就住在对面，她做了荤菜，总会端一些过去。
　　其实欢迎在缝纫店里是很辛苦的。现在做成衣的很少，大都是修和改。除了与顾客沟通，就是忙着各种缝纫的活计。她瘦小的个子，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天到晚都在连轴转。但她的脸上总是充满着灿烂的笑容，那是从心底自然流出来的对生活的态度和善意。对待顾客的诉求，她总是那么认真倾听，耐心互动，帮顾客想办法。尽管她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生活是那样的单调、琐碎、辛劳，但她对待生活的乐观，让人深受感染。
　　听着小店缝纫机“哒哒”的声响，我忽然想起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淑柔说的那句话——“不察辛苦”。欢迎或许没看过那部电影，但她低头缝衣时的坚韧，她谈起儿子时的幸福，她送出两块丝棉时的坦然，都在无声地诠释着这句话的真意。
　　她不是不辛苦，而是身处辛苦不觉得辛苦，习惯了在辛苦中找到甜头。她不是不累，而是认命却不认输。她用一双巧手，缝补着别人的衣衫，也缝补着自己朴素的生活；她用一颗善心，温暖着陌生的过客，也温暖着这个人情冷暖的世界。
　　从欢迎身上，我看到了普通劳动者乐天知命、用善良和勤劳过好质朴的生活。她们不好高骛远、不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是用踏实的劳作守住自己的底线和尊严，过好属于自己的日子。
　　夕阳西下，欢迎送我出门，清秀而略显疲惫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熟悉、纯朴、阳光般的笑容。我想，她的名字叫“欢迎”——那不只是对顾客的招呼，更是对生活本身的坦然拥抱。在这拥抱里，有风霜，有暖意，有日复一日的劳作，也有深植于泥土的、不动声色的尊严。她让我看到，一个普通劳动者，如何用良知和豁达，将平凡的日子过成了不平凡的境界。她的笑容，永远像花一样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