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随笔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04期 20260701

别有幽愁暗恨生

(20260701第 A08版)

  王家华
  他是大唐痴情又放浪的诗人。他早年的初恋有缘无分爱而未得,却始终难以释怀,到了晚年竟风流成性,放任自我。他进京为官时写下了千古名篇《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被贬江州时又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才思敏捷却几度沉浮,他感情纯真却遗憾终生。他就是名扬天下的唐代诗魔——白居易。
  白居易的一生,可谓悲喜交加,有得有失。他在仕途上虽然有起有落,终究功成名就;他在情感上尽管结婚成家,可惜爱情夭折。一个人要想遇到另一个与自己心心相印的人很难,而想要和彼此相爱的人终生相守则更难。19岁那年,白居易爱上了一个比他小4岁的邻家姑娘,“娉婷十五胜天仙,百日嫦娥旱地莲。”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湘灵。他们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但白居易的母亲却坚决反对这门婚事。因为湘灵只是一个农家女,门不当户不对,为了让儿子死心,白母甚至决定举家搬迁。得知消息的湘灵一路追赶,临别前把一个木匣交到白居易手中。她对白居易说:“看到它的时候,别忘了我在等你。”从此他们彼此分离天各一方,白居易茶饭不思,对湘灵朝思暮想。他在诗中立下誓言,“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29岁时,白居易科举高中,他以探亲的名义回到故乡符离镇,恳求母亲允许他娶湘灵为妻,母亲却告诉他:“你要娶她,除非我死。”那一夜白居易不知流了多少泪水,他偷偷跑到湘灵家,看到湘灵的身影就在窗前,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那一刻他才明白:人世间最痛苦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忧极心劳血气衰,未年三十生白发。”到了而立之年,身边的同龄人早已儿女绕膝,白居易依旧孑然一身。他还在想着他的湘灵,他还在想着能娶她为妻,只可惜他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33岁的他被朝廷任命为校书郎,35岁时他写下了旷世名篇《长恨歌》,名震大唐。他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却独独失去了他最初的梦想——那个叫湘灵的姑娘。37岁那年,在母亲以死相逼下,他结婚了,新娘姓杨。杨家比白家门户更高,母亲很高兴,只有白居易黯然神伤。这十里红妆,为何不属于他的湘灵。结婚那天,他便向妻子坦陈:“我虽然与你成婚,但我的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婚后的某一天,白居易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件藏品——当年湘灵送他的那个木匣。依稀间,他又看到了梦中那个心上的姑娘,跟在马车后面,在飞扬的尘土中奔跑的身影,她已经没了力气,却还不愿意放弃。打开木匣,是一柄铜镜,想当初,这铜镜一定映照着他心爱的湘灵,如今他看到的只有面目全非的自己。“美人与我别,留镜在匣中。自从花颜去,秋水无芙蓉。经年不开匣,红埃覆青铜。今朝一拂拭,自照憔悴容。”
  44岁,白居易仕途受挫,被贬江州。在那里,他偶然遇见了四处漂泊的湘灵父女,只见眼前的湘灵几分羞涩,几分沧桑。让他心痛的是,40岁的湘灵仍然孤身未嫁,而他的身边却是已经结婚七年的妻子。“久别偶重逢,俱疑是梦中。”只可惜这不是梦,而是残酷的现实。岁月吹皱了他的脸庞,染白了他的头发,他们相思多年,再见却已是沧海桑田。终究是岁月无情,还是人更无情?
  53岁,白居易杭州刺史任满,回京途中,特意绕道符离,他来到湘灵的家中,只看到满院的荒草,早已物是人非。当初江州一别,转身竟成永诀。再后来,人们知道的便是白居易晚年素口蛮腰,纵情酒色。花甲之年,他还在诗中直言:“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乐天一过难知分,犹自咨嗟两鬓丝。”家里养的伎女,只三年他便觉得老了,必须再换一批新的,只因他心中的初恋情人永远年轻始终不老。他的身边再也不缺所谓的女人,但他的心里却早已没了真正的爱情。或许只有在夜深时分,他才会想到一些不敢触碰的事和人,比如那柄被深藏于木匣的铜镜,比如那个被他辜负一生的姑娘。莺歌燕舞,酒肉穿肠,苦中行乐,醉生梦死……他为何变成这样?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初的远大志向,他对爱情最纯真的渴望,都随着那个叫湘灵的姑娘远去了。
  时光暗涌,岁月无情,他和他们都再无归来的可能。一段青梅竹马的初恋,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终究被门第观念所吞噬,成为封建礼教的牺牲品,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千古遗憾。

复制
已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