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永不移

　　梁振华
　　熊伟，一个孤独症患者，年近而立，心智却停留在三岁孩童的模样。幸而，他有一位倾尽所有、精心呵护他的好父亲。而这份被爱包裹的温暖，在新年之初，又迎来了千里之外另一份沉甸甸如父爱般的奔赴。
　　事情还得从疫情前的一段时期说起。熊伟的爸爸熊华——修水县向日葵儿童智力开发中心的负责人，这个永不言弃的男人，经常用手机记录患有孤独症儿子熊伟的生活点滴，做成抖音短视频。他不畏人们异样的目光，不怕闲言碎语，目的就是想借助网络，为孤独症孩子发声，看到这个特殊群体背后家庭的坚守与不易。其中就有一位网友，河南永城市民政爱心救援队的副队长张永强。他关注了熊华的抖音号，偶尔与熊华有互动。至于是因为什么而关注，不知道。本来，事情到此，熊华与张永强也就是众多网友交往中，很普通的关系。
　　天有不测风云。2019年12月31日，张永强的二儿子张志贤，生命永远定格在十八岁。那天下午，安徽濉溪县气温零下7度，正是天寒地冻，一年之中气温最低的时候。寒假期间，来濉溪县亲戚家帮忙不久的张志贤，为营救当地张铁佛镇黄集村落水老人王子义，跳入冰冷的沱河，因体力不支而牺牲。噩耗传来，这对于张永强不异于晴天霹雳。中年丧子的痛使他久久难以回归正常生活。
　　张永强感觉活着好像成了一种煎熬，不敢看孩子的照片，连笑都觉得是对他的亏欠，四十多岁的强壮男人，不久竟头发花白。冥冥之中，他打开抖音，又刷到了远在赣西北大山里的熊伟，熊伟正在爸爸的引导下走下楼梯扔垃圾。张永强柔软的心被眼前的一幕触动了：他羡慕熊华，虽然熊伟是个孤独症患者，但总是在熊爸爸的诱导下咿呀学语，重复做着最简单的动作，单纯得像孩童般可爱。他看着熊伟，感觉好像发现了什么，怎么熊伟像张志贤？难道上帝又把志贤还给了他？他立刻与熊华取得了联系并互加了微信。张永强在微信中自己的儿子太像熊伟了，表达想来修水看望熊伟的愿望。熊华不知个中原因，先是不解，然后婉言拒绝。
　　疫情期间，张永强努力从失子的悲痛中走出去，每天与救援队的成员一起，协助政府有关部门或社区做好市民的物资配送、核酸检测等工作后，回到家里，睹物思人，面对志贤用过的物品，一股悲伤袭来。他想起远方的熊伟，莫不是志贤获得了重生？他明知这是幻觉，但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往这方面想。其实旁观者清，因熊伟很像志贤，以前刷到熊华的抖音，潜意识里引起了他的格外关注，只是这时停留在被动知觉的阶段。当爱子志贤去逝后，抖音里熊伟的镜像被唤醒，他内心急需 一位合适的对象来安放自己的情感。明知不是志贤，但他不愿放弃这份守望。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向熊华转来二千元钱，想请熊华给熊伟买点东西，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熊华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熊华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别人的钱不能要，何况不知对方安的什么心？遂劝慰了一番，坚辞不受，但张永强近乎偏执。这笔钱经历了多次寄，多次退的过程，反复拉扯，直到惊动当地警察。警察上门了解情况，经与熊华视频沟通核实后，得知真相才放心离去。
　　此后一段时间，熊华与张永强的交往相对平静，熊华以为张永强被时间冲淡、慢慢清醒了。他哪知张永强强忍悲苦，虽然每天投入到爱心救援队的工作中，但再繁杂的事务也抹不去自己对爱子的记忆，更冲走不了内心的伤痛。张永强原以为人生过半该安稳了，却被命运狠狠击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再也填不满的遗憾。每当这时，张永强对熊伟的那份独特的感情就自然迸发出来，但他一直坚持着不去打扰对方。
　　时间到了2026年，张永强不愿再压迫自己的感情，他做出一个决定，要去江西修水看一眼熊伟，哪怕只一眼都行。他找了一个不太充分的理由对熊华说：“我与你交往时间不短，上次给熊伟寄一点钱你又不愿意接受，怕你认为我是个骗子，言而无信。我想去修水看一看，请你相信我”。熊华不知道这是一个想念儿子的男人找到的勉强借口，但他还是答应了。
　　一天，熊华接到张永强打来的电话，说他已经到了修水长途汽车站。熊华急忙驱车前往汽车站，两人从线上到线下第一次见面，熊华明显感觉到他有点不安。熊华找话打开尴尬气氛，问：“你儿子呢？”张永强轻轻说：“儿子因意外走了”。熊华心里一惊，此时以前发生的事情在眼前快速掠过，线条逐渐清晰：他儿子意外身亡，刷抖音看到熊伟像他儿子，就像父亲看到儿子一般。一切都明白了，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熊华从惊愕中醒来，问张永强吃午饭没有？张永强说：“你不要管我，我看一眼熊伟就走。”他说，先去找个旅馆住下，按他家乡的风俗，下午不能去看人的。入住酒店登记过程中，张永强掏出了两张身份证，指着其中一张对熊华说“这是我儿子的，他是商丘好人呐。”在等候张永强到房间里放行李时，熊华通过网络查找到其爱子张志贤见义勇为，英勇牺牲的事迹。一个阳光开朗，拾金不昧，乐于助人的儿子从此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留给父亲的是泣血的痛和无尽的长夜。
　　熊华被震惊了，心也被刺痛着。他无需怀疑对方身份的真实性，因为那份对已逝爱子独有的血缘情感是一个普通人装不来的，熊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张永强父子之间的血脉亲情。
　　他们驱车从城西来到城东九江凯达服装有限公司，这里有修水县残联与企业联手打造的“孤独症患者就业庇护车间”。抵达公司后，张永强久久没有下车，问熊华会不会打扰熊伟？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张永强从车上下来，并开始不停地大口抽烟。熊华走在前头，但未见张永强跟上，回头一看，发现他依然停在原地，踌躇不前，显得不安地说:“让我抽完这根烟。”车间设在四楼，这段距离对张永强来说是那么近却又感觉那么远。张永强多少次在梦中的场景此刻要成真了，心里既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激动。熊伟是否能接纳他？唉，不管怎样，他终于可以看到熊伟了，一股暖流从心中悄然升起。
　　到了四楼就业庇护车间门口，隔着玻璃门，他一眼就看到一个在梦里曾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那就是熊伟！熊伟正在专注地做着手工活，他怎知道有一双满是慈祥的目光在注视着他！熊华轻轻走进车间，张永强静静地站在玻璃门外，眼睛痴痴地看着熊伟，一个大男人此时越来越紧张，是激动？是怕惊扰了梦中的孩子？他手脚似乎无处安放，声音也有些颤抖。来到熊伟身后，熊华先提醒了孩子一声“熊伟，张叔叔来看你了”。熊伟扭过头，目光正迎上张永强。四目相对，平时熊伟游移的眼神今天却格外专注！久久盯着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相反，倒是张永强不敢对视太久，轻轻呼唤一声“熊伟，好乖。”
　　一场跨越千里的奔赴，只为看一眼那个与儿子有几分相似的熊伟。同为父亲，谁人不懂这蚀骨与锥心的痛楚？人类最伟大的情感，莫过于这般深深的共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熊华提出张永强和熊伟合个影，这正是张永强想提又不敢贸然开口的想法。张永强听后，弯下腰快速伸出右手搂住熊伟的肩膀，把脸贴向坐在工位上熊伟的头部，左手食指引导熊伟目光向前看。随着“咔嚓”一声响，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可以看出张永强像个大孩子般开心快乐。事后张永强去了洗手间，熊华捕捉到了一个画面：洗手间的门是磨砂工艺，只要人离玻璃不远就能分辨出人的轮廓。熊华看见张永强几次抹眼泪的动作，这是激动与酸楚交织的泪水，这是令人终生难忘的画面。
　　吃完晚饭，看看天色将暗，熊华与夫人冯老师商量，决定带熊伟陪张永强逛一逛宁州古城，看看古城夜景。走在古色古香的巷道里，晚风带着即将告别严冬的暖意，轻拂着游人的脸颊，让人感觉到春的气息。张永强试着问冯老师，可以让熊伟叫我爸爸吗？冯老师对孩子说：“叫张爸。”熊伟无法听懂“张爸”的含义，自然叫不来，但眼神却有另一番灵气，在张永强看来这是最美的风景。他无心欣赏古城夜景，一心只想亲近熊伟。熊华看出张永强的心思，就示意张永强去牵熊伟的手。说来也怪，平常父母去牵他的手都表现出不耐烦的熊伟，这次却出奇的平静，没有任何抗拒，任由张永强牵着。莫非他也读懂了另一份父爱？听完熊华在旁边介绍，张永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按熊华的话说，若这份懵懂的陪伴，能稍稍缓解一位父亲深埋心底的思念；若这个孩子的存在，能为他带去一丝慰藉与温暖，那熊伟这份单纯的生命，便也有了别样的分量与意义。
　　回想着张永强与熊伟并肩走在古城灯火里的情景，熊华忽然恍然：原来孩子可以成为照亮他人的光。自己眼中那些平凡无味的日常，竟是别人跨越山海、苦求不得的心安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