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年画绘就半生丹青路
(20260708第 A08版)
李永光
岁月的长河里,总有一些细碎的光影,能穿透贫穷的阴霾,在心底种下梦想的种子,支撑着一个人走过漫漫前路,最终奔赴心之所向。于我而言,上世纪70年代腊月里,村里代销店那一张张色彩鲜亮的年画,便是照亮我梦想之路的最初光芒。
上世纪70年代,物质极度匮乏,更别提什么闲情雅致的消遣。可即便生活清苦,春节依旧是家家户户最期盼的节日,贴年画、迎新春,是那个年代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传统,也是贫瘠岁月里最浓烈的仪式感。每到腊月初,村里唯一的代销店,便成了全村最繁华热闹、最让人向往的地方。售货员总会早早把各式各样的年画,密密麻麻挂满天花板拴的绳子上、贴遍墙壁,有喜庆的吉祥图案,有经典的民俗故事,而我最心心念念的,便是那一幅幅样板戏人物年画。画中的人物身姿挺拔、神采奕奕,鲜艳的色彩、生动的线条,在我眼里,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足以抵消所有生活的苦涩。
那时的我,不过七八岁的年龄,心里被这一张张年画填得满满当当,满脑子都是能拥有两幅属于自己的年画。代销店的木制柜台有一米多高,我总是踮起稚嫩的脚尖,小手紧紧攀着冰凉的柜台边缘,仰着脑袋,痴痴地望着墙上、天花板拉绳上的年画,眼睛里满是渴望,在心里一遍遍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把最喜欢的那两幅带回家。
从那以后,代销店成了我每天必去的地方,可这份奔赴,又满是小心翼翼的尴尬。兜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勇气站在柜台前光明正大地挑选,更不敢让售货员注意到我这个只看不买的孩子。每次我悄悄溜进店里,缩在柜台的缝隙旁,哪怕只能偷偷瞄上一眼心仪的年画,心里也满是欢喜与满足。那一眼的美好,是清贫童年里最珍贵的慰藉,也在不经意间,让一颗热爱绘画的种子,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看着画中栩栩如生的人物,我常常忍不住遐想:如果我是一名画家,能亲手把这些动人的画面画下来,该有多好。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星火,虽微弱却无比坚定,从此,画画成了我藏在心底最执着的梦想。没有纸笔,就捡根树枝在地上画;没有颜料,就用泥土、木炭勾勒轮廓;哪怕是在破旧的作业本背面,也能画上许久。日子依旧清贫,可心里有了梦想,便不再觉得生活苦涩,每一次笨拙的勾勒,都是在向心中的热爱靠近一步。
1976年8月,我大侄女出生,那年我刚12岁。我家新年添了新人口,我妈妈打心里高兴,笑得合不上口。过年终于给了我最多的压岁钱,加上小姨妈给了2元,攒起来一共3元2角。没等过完元宵,我就徒步去到离家二十来里地的县城,首先逛了新华书店,年后打折处理的样品画买了三四幅,然后去文具店购买了颜料和纸、笔等。一天的折腾,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响,回到家摸黑,整个晚上没合上眼,琢磨着怎么去临摹。
怀揣着这份对绘画的赤诚,我一路坚持,从未放弃。时光匆匆,转眼到了80年代,时代的春风吹来,生活渐渐有了起色,而我心底那份因年画而生的绘画梦,也终于开花结果。凭着多年的热爱与默默坚守,我正式踏上了绘画之路,拿起画笔,描绘心中万千风景,勾勒世间美好万象,活成了儿时自己最羡慕的模样。
回望来路,那张张承载着童年渴望的年画,早已不只是新年的装饰,更是我艺术梦想的启蒙者。是贫穷岁月里的一眼心动,是心底悄然萌发的执着向往,最终化作半生坚守的丹青之路。
一纸年画,一缕执念,一份热爱,终究绘就了属于我的人生画卷,也让我始终坚信,心中有梦,纵使前路坎坷,终能抵达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