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老者的“长征路”

　　徐梦欣

　　第一次推开陈忠教授工作室里的房门，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惊呆了！耄耋老人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办公桌上摊开着《文汇报》，厚厚的书堆成了高高的山，带来鲜见的视觉冲击，一个爱书如命的学者。他站起来迎接我们，腰杆笔直，声音洪亮。我注意到工作室正面墙上，挂着他自拟的对联：“耕耘春夏秋冬夜还继日，收获酸甜苦辣乐以忘忧。”

　　出生于乱世

　　“你们比我幸运。我是1940年出生的，一出生就是乱世。”陈教授说起童年，像在讲述文学作品里的故事，有细节，有感情，平实而动人。
　　日寇侵华，战火纷飞。陈忠的父母从江西逃难到湘西的深山老林。在那里相识相恋相婚，不久生下了他。两岁的时候，父亲得肺病死了。妈妈带着儿子相依为命。1946年抗战胜利后，母子回到老家湖口的一个乡村，跟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奶奶一道生活。从奶奶嘴里知道，二伯被抓去日本当劳工，二妈哭瞎了一双眼。三伯跟着共产党闹革命，被地主恶霸杀害了。为了生存，妈妈带着儿子学种地，学纺纱，学砍柴，日夜劳碌，终于熬到了1949年。共产党来了，毛泽东来了，新中国成立了。母亲参加了革命工作，陈忠才得以走进学堂。从牧童到大学生，他的人生轨迹，因新中国的诞生而彻底改变。用他的话说，他是从骨子里，感恩中国共产党！感恩祖国母亲！
　　他谈及自身的成长、成才，含泪怀念离世的母亲。因家境贫苦，为了供他读书，母亲一小块豆腐乳会吃一天。“妈妈走了20多年了，我这里保存着她写给我的65封信。”教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泛黄的信封信纸，“每次看到这些信，我就想起妈妈当年的不容易。所以，我想告诉现在的大学生，我们不用心学习、成长，对得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吗？”当年颠沛流离的放牛娃，最终成了学生心中的“万人迷”教授。

　　一个三年抄了1044条微信的笔记本

　　“我请人刻了一枚闲章，三个字：‘心友陈’。用以表白我永远是大家心里的朋友。”
　　人近中年，毛遂自荐当老师，一干就是四十个春秋。学校里，铁打的老师，流水的学生。老师为了真正读懂不断变化的大学生，他做过一件格外认真的事：把一名心理求助者从2012年3月到2015年4月这三年间，发给他的1044条微信，用钢笔一笔一画全抄在一个专用的笔记本上。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厚厚的黑色本子，翻开来对我们说，语气带着几分久违的深沉：
　　“这是一个大二女生，纯情初恋，被男友甩了。她无法接受，来到当初山盟海誓的长江大桥上，以死殉情。幸亏守桥武警救下。当晚她向我求助，从此成为心友，无话不说，彼此信任。”“为什么我要抄这些微信啊？我是‘40后’，她是90后，大她50岁。我用耳朵能听懂‘90后’孩子怎么说话吗？我用眼睛能看清学生的情感特点和思维方式吗？‘90后’的孩子习惯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思想呢？他们平日怎么为人处世等等？老师真懂学生吗？为了读懂学生，我要解剖麻雀，我要调查研究，我要走进学生的生活和心灵。”
　　三年多的时间，1044条微信，“40后”的老人与“90后”的女生，共情共理探讨人生的逆境与顺境，终于手牵手走出了情感的沼泽地，她开启平静稳定的新生活。再后来，她结婚了，生子了，有了一个甜美的家。为了留痕，为了读懂年轻心灵的语言，他永久珍藏着这个笔记本。
　　陈教授有写日记的良好习惯。那是从大学第一天开始的，上面写着“江西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59.9.1”。扉页上有“古之读书人云：三日不读书，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他坚持写日记67年了，这种自律精神可敬。他近乎“疯狂”地自我学习、自我教育、自我进步。退休后，他依旧习惯上午、下午、晚上来到工作室，26年如一日。他自费订阅《文汇报》30年，每天关注国内外时政、科技发展、教育新规。凡遇到好文章会剪下收藏。去年春节，他网购《共产党宣言·传播史》，通读后，又网购了《共产党宣言》传入中国百年的10个不同版本，并逐句比对翻译的差异。然后，写成文章与文友心友分享。然后，写成演讲稿，《混沌世界的一盏明灯——〈共产党宣言〉重读新得》，到青少年中间去交流，受到欢迎。他问我们，又像是问自己：
　　“耄耋之人继续长征，更要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断学习，不断思考，了解世界，跟上变化，防止疲劳，减缓痴呆。我的脑子活跃新鲜，语言有味，面目才可爱呀！”

　　走进高墙里的女人和孩子

　　上世纪90年代初，陈教授是江西省高校里第一个开设“心理健康教育与心理咨询实践”课的老师。三十年来，免费接待了心理求助者上万人次。常有人问他，现在讲市场经济。你从业心理咨询，费时间，花心血，用智慧，一次收钱三五百，你就是百万富翁。“不收费，你真傻。”他微笑不语。有时回一句短语：“我是人民教师。”
　　在漫漫长征路上，他常常从校内走向校外，观察、调查教育人的问题。他走进江西省少年犯监狱，演讲《人生的未来在自己心中》。面对一千五百个剃着光头的失范少年，他心痛，问司法厅厅长，这么多男孩为何犯罪？得到的回答一个字：“钱”。男人为钱敢铤而走险。后来，他又走进了江西省女子监狱，面对三千名女犯人，讲演《相思无日夜，团圆有尽头》。
　　他说，他来到这个特殊的场所，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怎么称呼你们？老百姓叫你们是“犯人”，监管干警称你们是“服刑人员”。我不想触及你们的痛。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一个我觉得挺合适的词，让你们感到亲近和亲切，那就是：“孩子们，大家好！”古稀老人对孩子说话有个特点，全是真话、暖心的话、语重心长的话。这样的话，你们愿听吗？开讲不到5分钟，众多女犯人哭得一塌糊涂。
　　叫“犯人”“服刑人员”为“孩子”——这个称谓的背后，是一位老教师半个世纪用心践行“百年树人”教育理念与人性温柔的运用。在他的眼里和心里，他们是孩子，虽然犯了错，犯了事，犯了法；但他们是人，是可以教育、可以改过自新的人。他请教司法厅厅长，这么多女人为何犯罪？得到的回答一个字：“情”。女人为情会赴汤蹈火。俗话说，饮食男女，食色，性也。“钱”与“情”是人性的两块基石。思考当下我们的应试教育、素质教育，有情感与金钱教育的内容吗？有人性的教育吗？从生活的土壤，从实践的一线，他又挖掘出演讲新课题：《谈“情”说“钱”》《亲情、友情、爱情》《恋爱、婚姻、家庭》，《男性的责任与魅力》《女性的自立与自强》。据统计，他在九江师专九江学院40年，在省内外做各种演讲2100多场，听众近百万人次，均有良好的社会反响。他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江西好人”；授予“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工作者”、江西省“五一劳动奖章”、“最美五老”、“育人楷模”等荣誉称号。这是他在长征路上的一种收获，也是社会对他的赞同。

　　轻舟已过万重山

　　采访结束时，陈教授送我们到大门口。看着他漫漫的人生路，我们忽然想起中国的长征。90年前，中国共产党人经历二万五千里长征，夺取了革命胜利。长征精神是什么？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坚韧，是“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仰，是把人民放在心尖上的情怀。耄耋之年的陈忠教授虽然没有走过雪山草地，但他跟着中国共产党走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教书育人，忠心耿耿为人民服务一辈子。如今，虽然老了，但他依然挺胸抬头，像一个不断行进的战士。在我们学生眼中，他又像万里长江上一盏永不熄灭的引航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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