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随笔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14期 20260715

游于无穷与超人出世

——读沈明明《中西哲学讲演录》里庄子与尼采精神对话

(20260715第 A08版)

  吴婷
  沈明明教授的《中西哲学讲演录》以宏阔的视野,将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与西方哲思的长河并置呈现,令人叹服。书中从孔孟之道的道德教化、荀卿性恶论的社会建构,到杨朱贵己、老庄天道,再到苏格拉底的“人同此心”、叔本华与尼采的意志哲学,勾勒出一幅人类追问自我与世界的壮阔图景。在这幅图景中,最令我久久回味的,是庄子与尼采之间跨越两千余年的精神回响。他们身处不同的文明脉络,却以惊人的相似方式叩问着同一命题:在充满痛苦与荒谬的世界中,人如何安顿生命?
  庄子和尼采首先是各自传统中的“异端”。庄子所处的战国,儒墨争鸣,仁义礼法已成主流话语。庄子却冷眼旁观,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胠箧》)的尖锐之语,揭示了道德教化在成为权力工具时的异化本质。他对儒家“以仁义攫人之心”的批判,实际上是对一切将生命纳入固定框架的“普遍规范”的抵抗。尼采则面对基督教道德与柏拉图主义编织的“彼岸世界”,他愤怒地指出,这种贬抑现世、否定生命的价值观是“病态的”,是弱者对强者的怨恨投射。两人都站在“重估一切价值”的立场上,拆解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真理幻象。完整地勾勒出反叛者的精神肖像。
  这种反叛源于他们对生命本身的挚爱。庄子与尼采都无法容忍一个无意义的世界,也拒绝让生命沦为工具价值。庄子笔下“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的世人,正是丧失精神自由的写照;尼采所批判的“学者”和“末人”,则是被知识规训、丧失创造力的存在。他们的哲学,都是从“心的解放”开始的——无论是庄子的“心斋”“坐忘”,还是尼采的“精神三变”(骆驼、狮子、婴儿),都在呼唤一种从既定价值牢笼中挣脱的生命姿态。
  庄子的“道”与尼采的“权力意志”,虽然分属东西方哲学的传统,却在本体论层面呈现出深刻的同构性。庄子言“道”,强调“无所不在”——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知北游》)。这种泛存性使“道”并非高高在上地超越实体,而是内在于世界万物生成变化中的生命力。同样,尼采的“权力意志”也不是某种静态的“存在”,而是世界的生成本质——它表现为永恒的自我创造与自我破坏,是事物不断扩张、改善、表现自身的原初动力。
  两者都反对将世界二分为“真实世界”与“现象世界”。庄子以“齐物”消解了认知的等级秩序,尼采则以“视角主义”否定了“纯粹理性”“绝对精神”的可能——他认为,不存在“无意志、无痛苦、无时间性的认知主体”,认知本身就是一种解释活动,受到生命需求的驱动。这种对本体的理解,使他们都走向了“艺术的世界观”:既然世界本身就是流动的创造过程,那么对世界的最好回应不是用概念去固定它,而是以艺术精神去参与它、欣赏它。
  庄子与尼采都不相信个体可以脱离自然整体而获得不朽。庄子强调“道无终始,物有死生”,尼采则以“永恒轮回”消解了彼岸世界的慰藉。但面对这必然性的命运,两人的态度却显现出微妙的差异:庄子倾向于“安命”,而尼采则主张“爱命运”——不是被动忍受,而是主动拥抱必然性,在必然中看出美。尼采说:“我要学着愈来愈多由事物的必然之中看出美……我要在今后的所有时刻都只做一个肯定者。”这比庄子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更多了一层昂扬的悲剧精神。
  在审美与生存的境界论上,庄子和尼采的差异尤其耐人寻味。庄子所追求的是“虚静寡欲”之心,如镜照物,“唯道集虚”。这种心境排斥欲望与外物的扰动,以达到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自由境界。
  尼采则从创造者的立场出发,对庄子的审美心境提出了批评。他认为,真正的艺术创造不是清心寡欲,而是酒神式的“陶醉”与“狂喜”。审美的心境不是阴性、观赏性的,而是阳性的、创造性的——它把本能与欲望加以升华,转化为生命的充实感与力感。尼采说:“如果有任何审美的行动与观赏的话,一个生理的条件是不可缺少的:陶醉。”在尼采看来,庄子那种“充实而不可以已”的状态虽与酒神式的力量感有相似之处,但庄子是由虚静而达,尼采却是由生命力的喷薄而达。
  这两种审美态度,折射出中西方哲学对“超越”的不同理解。庄子的超越是向内收敛的,通过消解自我、融于大道而获得精神的无限;尼采的超越则是向外扩张的,通过不断克服自我、创造价值而实现生命的崇高。庄子的“至人”“真人”与尼采的“超人”,都是对“人”之有限性的超越,但前者是回归原初的无差别境界,后者则是走向未来的自我立法。
  沈教授书中论及荀卿的性恶论,强调道德教化对人性向善的塑造功能。庄子与尼采对此却持有高度警惕。庄子从“人性自然”的立场出发,批评仁义礼法对生命本性的切割与伤害——“仁义惨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天运》)。他认为,儒家以“善”为名的教化,实际上是将一种人为的价值标准强加于自然生命之上,其结果是“失性于俗”。
  尼采的批判更为激进。他在《论道德的谱系》中揭示,所谓的“善”与“恶”并非天然自明,而是特定权力意志的建构。基督教道德将“柔弱”“谦卑”奉为善,实质上是弱者对强者的“怨恨”的产物。尼采主张“重估一切价值”,标准只有一个:凡是增强生命力量感的就是善,凡是源于柔弱的就是恶。
  两人在这一点上殊途同归:他们都拒绝接受任何被给定的道德体系,都主张从生命本身出发来理解价值。不同的是,庄子以“齐物”的相对主义消解了善恶之争,尼采则以大无畏的英雄主义重新确立善恶——他选择站在生命巅峰“向下看”,在那个高度上,悲剧与喜剧已融为一体,一切“严肃”之物均可被“嘲笑”。
  教授的《中西哲学讲演录》之所以令人折服,正是因为它展现了哲学思考跨越时空的对话可能。庄子与尼采,一个生于战国乱世,一个长于现代性降临的欧洲,却在各自传统中扮演着相似的叛逆者、创造者与审美者的角色。他们都以对生命最深沉的爱,对抗着那个时代乃至一切时代都存在的价值固化与精神规训。
  如果说庄子的智慧是“在自然中安顿心灵”,那么尼采的智慧就是“在历史中创造自我”。前者让我们学会“与物为春”,在虚静中体会生命的流动;后者则激励我们如查拉图斯特拉一般,在痛苦与孤独中仍然说“是”,主动成为自己的立法者。两种智慧并非非此即彼,而恰如沈教授书中展现的“中西对话”一样,可以相互照亮。也许,最完整的生命姿态,既需要庄子式的“心斋”去观照世界的本然,也需要尼采式的“陶醉”去投入生命的创造——在虚静中蓄养力量,在沉醉中超越自我。这正是哲学穿越历史、连接中西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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