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狗有关的日子
(20260722第 A07版)
王朋宾
若有人问我,小时候最怕什么,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最怕狗。
上小学,便用双脚丈量起上学的路,学校离家三里远。不过,那时步行不是出于锻炼的需要,纯粹是没有办法。别说小汽车、摩托车、电瓶车,就是自行车,我们也只有在公社干部到大队、小队来时,才偶尔能看到。
每天上学和放学,要经过三个村庄,盛庄的狗不咬人,我们最怕的还是董庄的狗,高大威猛,它的叫声不是悠悠的“汪——汪”声,而是急促的“呜汪”声。为了避免被狗咬,同一小队的学生会自发结伴而行。在小伙伴们的眼光里,独行,有被狗咬的危险。
有次意外,七八个人一起上学,过董庄时,一条大狗一路追来,最后面的女生怕被狗咬,连忙向前跑,大家也争先恐后地跑,后来高年级的一个大个子男生突然停下脚步,狗也顿时停下来,前面不知谁抓起一块小石头向狗砸去,狗就追着小石头跑。从此我们总结了与狗斗争的经验:狗来了,不能跑,越跑,它追得越急,这时应弯腰下蹲,狗以为你是捡石头砸它,就会往后跑,这样一步步地远离狗所在的村庄,便不再追叫。
从那以后,不管是上学放学,还是母亲让我去大队小店买火柴、盐等日常用品,遇到狗,采用这个办法,再也不怕了。
有麦子或稻子堆在门前谷场的夜晚,只要有狗叫声,父亲就会被惊醒,引起他的警觉。如此,清晨一起床父亲总会对母亲说起,关于昨晚的狗叫声及其他的一些见闻。而我,一夜酣睡,什么都不知道。
贫穷的岁月里,青黄不接之时,狗的叫声,有时会结束母亲和兄弟们长长的等待。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狗吠声就会越来越小,我们就知道父亲从二十多里远的亲戚家,借粮食回来了。
后来离开故乡求学、工作,曾经那熟稔于心的狗吠声随童年时光的消逝渐离渐远。
步入中年的一个暑假,我返回故乡,刚入村口,就听到了狗吠声,那一声声的狂吠,仿佛因我而起。在旧时的认知里,狗的特性之一是,只要看到陌生人,就会不停地狂吠。不管你是衣锦还乡还是落魄归来,它在村口的那声吠叫,永远热烈。以至我非腾达之人,也荣幸有此待遇。常听人说,狗通人性。但它与人又不同,既不势利,更不会权衡利弊。
在城里长大的儿子,进门不一会,就同家里的一只小花狗交上了朋友。先是给小狗喂奶油蛋糕,再让小狗看连环画,乐得小狗在地上呜呜地叫着打滚。儿子也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我的内心也格外清净而柔软。
小时候,住在老屋里,那时父亲还在世。家里养了一只土狗,乡下穷,没什么零食,每当我将一块骨头,随手一扔,小土狗总能精准地接住,但它并不着急吃,而是叼着那根骨头摇头摆尾地跑到我身边。先是放下,看看我,接着再啃。这是狗在感念人的好吗?
望着眼前的小花狗,我想起了家里以前的大黑狗。弟媳告诉我,去年冬天,大黑狗因误食邻居家沾有老鼠药的食物而死了。弟媳绘声绘色地说,可能是药性发作,大清早,大黑狗在家门口跑进跑出,痛苦地狂叫,毛发似乎根根站立,不一会就在前面的流水沟里咽气了。我哀怜!生命有时就殒于习以为常的惯性里。
入夜,住在弟弟新建的房子里,久久难以成眠。夜深人静,村庄里的几条狗煞有介事地叫个不停,给本来就安静的村庄以特别的幽深僻静与格外的安全感。
如今,每次外出散步,如果看到小狗,不管主人牵没牵绳,妻总要停下脚步,或模仿狗叫,或招呼狗过来,以示亲切。我每次劝她不要这样时,她居然宣称,如果不是我反对,也会在家里养一条小狗。妻喜欢小狗,我是知道的。
那还是前年,妻子退休后在妻妹承包的食堂做厨师的时候,一天,突然接到她的视频电话,她向我诉说,她的腿被食堂里养的小狗咬了,那痛苦的表情实在令人同情。我嘱咐,为安全起见,要打狂犬疫苗。之后三天,她到附近的医院共打了三针,花费近千元。正当我责怪食堂不该养狗时,妻妹却说,姐喜欢这只小狗,每天都要和小狗有好几次的亲昵动作,这次可能是把小狗摸“重”了,狗才反咬了一口。
时代进步了,温饱不再是难题,养狗的人越来越多。城里的小青年,忙碌的中年人,空寂的老年人,都愿意养一条小狗,或消解独处寂寞,或慰藉疲惫心灵。现在的狗,命运和地位也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尤其是城里的狗,不必像乡村的狗那样看家护院,更不用到处奔波觅食,只需温顺乖巧,陪伴在主人身边,便能得到专属的狗粮,舒适的住处,定期的洗护,专业的医疗。名贵的宠物狗更是被主人宠成了家里的“小祖宗”。有些狗拥有的优越条件,已经超越了一些人的生活条件。
人与犬的相伴,本是人间最纯粹的情愫。妻知道我现在不喜欢养狗,也许因为我见闻过太多狗伤人乃至死人的事件,唏嘘过那些为了狗而罔顾人伦的新闻。
后来在街上、在公园,每当妻弯腰蹲下逗弄小狗时,我总是站在几步之外,远远看着,没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