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水街上“铁伢”

　　胡映冰

　　我喜欢在修水县城宁州古城烈士馆前面的茶摊喝茶，桌子椅子可以随便摆放，地盘足够宽，而且还视野开阔，头上是蓝天，身边有轻风，周边的行人、游人就是流动的风景。
　　在这里叫上一杯绿茶，一碟瓜子，几个人可以海阔天空地胡侃，激动时放开嗓子吵几句，也不会招来异样的目光。不过我今天还不是单来喝茶的，我还约了一个修水街上的老崽哩“铁伢”，我且“采访”一下这个当年城北的“网红”铁伢。
　　两点半左右，铁伢从老电影院那边走了过来，我原以为他会推着他的招牌式推车一起来。但他却穿着一身休闲装，看得出来是刻意地收拾了一下，阳光下深色的衣服与他黑黑的皮肤还很协调。
　　我们寒暄几句之后，让老板再上了一杯菊花麻子茶。接下来，就开始了我没有章法的“采访”。

　　“属铁”的铁伢
　　铁伢姓徐，生于1958年，当时正是“大炼钢铁”的年代，父亲就给他取了个“徐铁生”的大名。这个带“铁”的名不仅让他得了一个“铁伢”小名，还让他后来发家立业都与“铁”分不开，从小时候拾废铁卖钱，到后来开“铁伢五金店”发家，还有现在卖“铁伢菜刀”，可以说铁伢就是“属铁”的，一生都与“铁”分不开。
　　铁是硬邦邦的，“属铁”的铁伢真是个“命硬”的人，一生下来就遇到三年困难时期，大人都吃不饱饭，小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一直是面黄肌瘦。更不幸的是七岁那年，一家的顶梁柱父亲又不幸去世，剩下耳聋的母亲带着他和11岁的姐姐哭成一团，好在民政局给他们家每月12元的困难补助，勉强能将每个月供应的几十斤大米买回来。
　　上小学时的铁伢只有一身好衣服，回来就收起来放好，有时连写字的本子都买不起，就这样艰难地支撑了四五年。到他五年级时，实在是没法读下去了，他只好辍学回家。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辍学后的铁伢才十二三岁，就开始在县城周边拾荒，到工地上做小工，或捡废铜烂铁卖钱。后来他开始在路边摆摊帮人家补胶鞋（防水套鞋）、修电筒、修锁，现在这些行业都不见了，当年还是有点“技术”含量的活儿，勉强能维持生活。

　　“贵人”相助
　　1980年，已经二十多岁的铁伢，在社会上闯荡了近十年，他隐隐感觉到改革开放的气息，发现周边商业味浓了，开始可以做点小买卖了。这时铁伢开始挑着货郎担在城北的大街小巷中兜售。
　　有一次，一个乡下铁匠自己打的菜刀卖不出去 ，铁伢就答应帮他找销路，他把这些货全部拿到湖北省通城县卖，当时也不懂什么销售，看到百货大楼门前人多，就直接在那摆起摊来吆喝，结果让人举报了，工商来了，直接带到办公室处理。
　　正当要给他罚款时，他把自己赊来货的全过程和销售的艰难细细地讲给那个负责人听，希望能体谅自己生活的不易，结果那个负责人还真的同情这个“江西老表”，不但没有罚款，还给他开了一个路条，可以在湖北通城境内摆摊七天卖菜刀。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一个从铜鼓三线工厂来修水推销产品的推销员。那时他正在修水大桥下面搭了个棚修锁与修单车，那个推销员建议他在棚子里销售五金产品，而且是压批付款，卖完了付钱，这对铁伢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事。
　　由于以前在工地做过事，知道五金行业的销售价格和销售对象，那时这类产品还主要在五交化公司销售，个人很少经营，他的货价格便宜，还送货上门，质量是一样的，人家当然愿意选择他的。就这样慢慢做开了，店也从桥下棚子移到了站前路，有了自己的店名“铁伢五金店”，虽然没有办法考证，但从时间上来推测，“铁伢五金店”应该是改革开放最早一批拿到个体工商户执照的。
　　铁伢一直说，他小时候算过命，算命先生说他一生中总有贵人相助。在经商过程中，一直有人帮助他，这些都是他生命中的贵人，他很感恩这些人。其实从他与我说这些时诚恳的话语和湿润的目光中就可以看出，正是他常怀一份感恩之心，才会有那么多“贵人”帮助他。

　　独到的投资眼光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问过铁伢一个问题，你从拾荒的孩子到成功的商人，觉得哪些是你可圈可点的投资？他说，最成功的只有两样：一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站前路改造时借款买下了三个铺面；二是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的三个孩子读书。
　　上世纪末，修水县城站前路改造，食品厂门口盖了好多铺面出售，铁伢独具眼光，在自有资金不足的情况下，借高息贷款在南边一次买下三个铺面，当时共花了近二十万元。有人听到后说铁伢“疯”了，但是后来随着站前路的繁华，证明铁伢没有疯，他的投资得到了成倍的回报，行情好时三个铺面一年的租金就二十几万元，就是到2024年一年还能收七八万元的租金。
　　另一方面就是在小孩教育方面铁伢也是舍得投资，可能是自己没有机会读书的原因，在子女教育上铁伢真是铁了心。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是大学本科毕业，有教书的有当老板的，都是事业有成。
　　大女儿当年为了参加艺术类高考，每月到南昌上四次课，一个月下来就1000多元，1998年时大部分人的月薪才200多元，而且这一跑就是三年。为了让女儿学好声乐，他毅然花一万多元买了一架钢琴。

　　读“老书”的父亲
　　铁伢说他老家在宁州镇桃里，在谈到自己的家世和父亲时，一种自豪的表情洋溢于脸上。他说父亲是一个老师，是读“老书”的，字写得很好，某年县里一领导见到他父亲写在墙上的标语，曾指名要他父亲到政府宣传部门工作，无奈他父亲有癫痫病史，且间歇性发作，没有去成。
　　父亲能读那么多书还有点偶然性，据说出生在桃里的父亲家境并不好，本来家人是没有能力供他去读书的，只因当时他们家族里徐家在房屋买卖时吃了顾家的亏，顾家在买卖契约上做了文字陷阱，让徐家上了当，这样徐家族人发誓要后代读书，出几个有文化的人，所以就凑钱供铁伢父亲读书，好让徐家人出头，不再受人欺负。
　　他父亲读书也很努力。铁伢说他至今还记得父亲去世前一天还拿着一本书在看，可见他对书的钟爱。
　　父亲去世时铁伢只有七岁。后来从大人口中渐渐知道一些自己的家世，更加明白了读书是关乎家族兴旺和个人命运的道理，也加深了他后来花血本供子女上学的决心。

　　不忘初心
　　我第一次萌生要采访铁伢是上次回家时，在古城街背菜场上看到他推着一个四轮车，车上摆满了菜刀，一旁有个喇叭叫着他自己录的广告“买刀就买铁伢菜刀，铁伢菜刀就是快，切起菜来一身轻快！”当时心里就有疑问，这铁伢又不是吃不上饭，年纪这么大了，还推着车大街小巷地跑，到底是为了什么？
　　等到我这次采访快结束时，我终于把这个话题抛了出来。他回答很直率：“在家里闲不住，又没有什么爱好，只好每天出来在古城转转，我卖的刀是有‘铁伢’注册品牌的，质量也可靠，找我买菜刀的都是熟人，遇上不管做不做生意，打个招呼，聊上几句，看看这古城的变化，心里就特舒服。”
　　在采访中铁伢说过一句话，说不是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是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自己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步一个脚印，专注自己的买卖，守着他的“铁”几十年初心不改。这种“守拙”不正是一种智慧么！
　　铁伢，铁伢菜刀，铁伢五金店……不知道在多少修水人曾经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