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神”也写夸赞文

　　刘枫

　　有明一朝，论起直谏敢言、守正不阿的言官，欧阳一敬绝对排得上号。
　　欧阳一敬（1523~1570），字司直，号柏庵，今彭泽县龙城镇九一村一甲阳人，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己未科进士。初为萧山知县，后被征授刑科给事中，官至太常寺少卿。
　　欧阳一敬取字“司直”，号“柏庵”，也真应了他像松柏一样正直的品性，在朝廷，每见不平，他都上奏弹劾。他眼神犀利，能言巧辩，弹劾某位大臣，不管这位大臣功勋大小，都能把他骂得没有站的地方，最后都被罢官。他先后弹劾陕西总督、巡抚、英国公、山西总兵、浙江总兵、锦衣卫都督等共计11人，其中除了英国公，其余十人都被弹劾成功，最终倒台。
　　欧阳一敬屡屡上书，直言不讳，为明王朝作出了贡献，御制“箐华无忝，琐闼有声”八字褒之。意思是说，欧阳一敬不仅拥有出色的才华和能力，且能不辜负自己的天赋，有所作为，赢得了良好的声誉。《明史》载“自严嵩败，言官争发愤论事，一敬尤敢言”。其本人平生清廉自守，死时家无余财。有赞曰：“忠贞报国，一代骂神。不畏权贵，奋不顾身。嫉恶如仇，敢于较真。箐华无忝，琐闼有声。惩治贪官，上下咸钦。”当代作家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中，说欧阳一敬是“毒舌”。就是这样一位直言敢谏、参倒许多高官的欧阳一敬，却为何銋写了一篇满含颂扬意味的《传》文。
　　何銋，明嘉靖时武举人，今彭泽县马当镇何团村人，明时属安徽池州府东流县唐丰上乡的何家谭村。清·嘉庆《东流县志·选举表》“何銋”条载：《府志》《旧志》俱云真定通判，署府事，据《何氏家谱》云，升兵备道督云州等处程储署按察使事。
　　这个东流县，与彭泽山水相连、文化同源、血脉相亲，在陶渊明当彭泽县令时，是彭泽的黄菊乡，后来分置出去，成为东流县，人称“菊邑”；因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人以“五柳先生”况之，故彭泽有“柳邑”别称。
　　何銋家所在的何家谭，与欧阳一敬家所在的九一村，都在原来的太泊湖边上，一湖清水连着心，欧阳一敬本有正直的品性，正直，就是面对贪佞当然要上书弹劾，面对同样正直有为的官员，何况还算是邻县的“乡亲”，又岂能吝惜夸赞之词？
　　且看欧阳一敬为何銋所写的夸赞文：
　　秋衢大夫何銋，江南池州菊水人也。其先自武公以来，屡世公卿，至公秉性倨直，清真自守。初任霸州，转真定判，援太守，后钦命督粮抵广。居官十载，囊挈萧然，清慎简静而已。至若主守边庭，犒劳关外，机密深坚，其智仁勇信，素所推人腹中者。考公童幼小成，及负大成之望，有星术妄以平等拟之。公比搦管漫吟，有碧桃春水、丹桂秋香之句，建志不群，气息超迈，卒能任黄堂而寄边务，持绣节以佐台衡。三关风色何其远也，百粤风光何其丽也？伟矣哉！言行相符，命之必能如其人也。闻尝与姊丈柯炼谐谑溪畔，炼曰：“废哉此物！”公曰：“吾长必见用于朝！”炼曰：“若是，余当以金丝笼宝玩相贺！”公后奉敕抵广，道经柳邑马当，左右曰：“曾记炼言否？”公曰：“彼自惭尔”。言犹在耳，今竟忘之，度何宏而器何大也！历官勤谨有年，不觉老之将至。蒙圣恩解组还乡，从兹昕夕优游，烟霞笑傲，惟嘱桂荣以续紫诏，扶鸠杖而弄兰孙焉。其乐孰甚！公之生平，美不胜收矣！是则其巅之概云。
　　赐进士第任黄门给事转升巡抚
　　古彭年家亚第欧阳一敬顿首拜撰
　　用现代汉语翻译过来，就是：
　　秋衢大夫何銋，是江南省池州东流县人。他的先祖自武公以来，世代公卿，他为人非常公正，秉性耿直，清廉自守。最初他任霸州县令，后转真定府判官，代理太守。后来受皇命作为督粮的钦差，抵达两广。在官位十年，没有什么积蓄，做到了清廉简朴娴静。说到他为主官镇守边关，犒赏慰劳关外的将士，办事细致缜密，他的智慧仁义勇敢守信，一向就是以真心待人。据传先生童年时即小有成就，让人对他有取得大成就的期望，有懂星术的人却胡说他只是普通平常的人。先生挥笔题吟，有“碧桃春水、丹桂秋香”的句子，志向超脱常人，风格不同凡俗，终于能担任太守处理边防事务，拿着朝廷的符节辅佐宰辅大臣。北方的边关是多么遥远啊，南方百粤的风光又是多么美丽啊。说的话和行动相一致，承担的责任一定和他这个人一样。听说他曾经与姐丈柯炼在溪水畔边玩耍，姐丈柯炼开玩笑说：“可惜你是个废物！”先生回答说：“我长大一定会受到朝廷重用！”柯炼说：“如果是这样，我一定会用金丝装着宝物来祝贺你！”先生后来奉着圣旨去广东，途经彭泽县的马当镇（柯炼是马当人），先生的左右人等问他：“还记得柯炼的话不？”先生说：“他已经自己感到惭愧了”。说过的话好像还在耳边，现在竟然忘记了，他的气度多么宽宏，境界多么宏大啊。（先生）当官勤勉谨慎多年，不知不觉到了老年。承蒙皇上恩典，解下印绶，回到家乡，从此从早到晚悠然闲适，笑看烟霞，所做事就是嘱咐子孙读书，用荣耀承续皇上的诏命，拿着雕刻成斑鸠鸟形状的手杖与优秀的子孙们玩乐啊。这种快乐还有什么比得上！先生的生平事迹，美不胜收啊！这就是他最高的境界了。
　　此文在介绍何銋的生平、官职后，写何銋的品性，用的是“至公秉性倨直、清真自守、清慎简静、智仁勇信”这样闪着光华的词汇；引用“碧桃春水、丹桂秋香”这样清境高雅的诗句，表现何銋的志向超脱常人。特别是引用何銋在功成名就之后，对姐夫当年的谑言一笑置之，表现何銋的度量与气度。最后写何銋“解组还乡”，“昕夕优游，烟霞笑傲”，以“美不胜收”总括何銋的生平。看看，嫉恶如仇的“大明第一骂神”，面对品性正直的人，夸赞起来，也是毫不“手软”，好词好句倾泻如珠，字里行间，满溢着的都是赞同与佩服啊。看来，对一个人是骂还是夸，欧阳一敬心里，自有一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