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峰
(20260729第 A08版)
吕传彬
五月中旬,去了一趟西藏。行前,拉萨的旅行社客服小陈不时叮嘱:“保持心情愉快,睡眠充足,就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应。”
西藏很近,乘搭飞机就能抵达。西藏很远,位处世界之巅,高原反应是一道门槛。
我是在中午飞抵拉萨的,到了旅馆后一直等待着“不舒服”叩门。因没有特别的感受,于是斗胆出门吃午餐。在拉萨街上,我的大脑如精密仪器,不时扫描身体各部位:有没有头疼?有没有呼吸不顺?有没有胸闷?但什么也没发生。第一天三千六百米的考验,好像安然度过了。
翌日随着旅行团前往日喀则途中,沿途雪山壮阔,时见牦牛点点错落,还见到两头牛顶着角勇猛粗暴地打架呢。经过卡若拉冰川。下车时导游提醒:“这里海拔五千米,带瓶氧气上去。”
我拿了罐未拆封的便携氧就往栈道上走。那是上行路段,很多人在打卡点拍完照就很爱惜身体不往上爬了。而我是那种来都来了,肯定要看到更多风景的人,于是马不停蹄地向上走。愈往上走,愈能清晰看到冰舌从山峰倾泻而下。同样的,人也愈少。
我忽然意识到,若在这里缺氧了怎么办?虽然当时并没有任何不适,但总得未雨绸缪地备妥氧气,以免措手不及。因为我之前没用过便携氧,不知如何将零件就位,左拼右凑的都不成样子。有些无助,惶惶想着:此地风景还不够美,我可不想在这里呜呼哀哉啊!
迎面远远走来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边走路边吸氧。我仿佛找到了救星:就他了,他一定会!在他离我三步远的时候,伸手拦住他,拿着我的瓶子跟他说:“教我怎么组装好吗?”
是个很友善的二十多岁男生,他的脸颊被烈阳晒到发红,嘴唇也被寒风吹到脱皮。他弯腰低头很快地帮我组装好,并递给我。我象征性地吸了几口。望向前方问:“这里走上去还要多久?”他说:“可以准备往回走了,你已经走很远了,这里很高了。”
我想想,也好。就不再坚持向上。那瓶拆了封却没用的便携氧,隔天不小心遗落在珠峰的天上邮局了。
从日喀则到珠峰,路迢远,且须越过一百零八拐的绵延盘山路。到珠峰大本营后不久时,收到小陈传来讯息:“觉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小陈非常尽责,除了跟我说些藏地的风土外,还每天关心我的身体状况。
许是景色太壮丽,忘了疲惫,忘了在高原不宜快走的禁忌,我飞快走到离珠峰最近的地方拍照。当时晚上八点,天空湛蓝,日光照着峰顶明亮洁白,伴随云霓婆娑,真美。我听见怦怦的心跳声,像是对这座极峰的回响。
我遇到团里的一位湖南妹妹,正立着摇晃的三脚架准备自拍,无奈风速太强,人都险些站不稳了,更何况是脆弱的三脚架?看见我后高兴地嚷:“太好了,找到人拍照了。”
我们问起彼此的身体状况。她说方才在邮局写明信片,抬头时眩晕,不过也就那一瞬,还没有到必须吸氧的程度。
我们等待着日落时刻,妹妹传了张照片给远在湖南的母亲,她母亲回:“珠峰怎么这么矮?”
我们笑道:“因为我们站得高啊!”
当时看到很多人,不论男女老少,鼻子插着管子吸医用氧,这也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迟钝了?说不定我也有高反,只是太笨拙感觉不到。
后来又遇到一位团友,看她很不舒服的模样,我将背包里另一罐未拆的便携氧给了她。此地海拔五千两百米,风如岩石般粗砺刮人,气温更是蛰蚀人的冰冽,而氧气仅是平地五六成,人类在这样的大气环境中已是极限。
而我算是幸运的,并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而干扰旅程的兴致。但我还是有些许的高原反应,不是常见的胸闷、头痛,而是失眠。
在珠峰那晚,入睡三小时后就醒,醒后就睡不着。隔天知道多位团友都睡不好。出藏时在青藏铁路上,室友江跟我说,她在珠峰一宿没睡。
不过历经极地的洗涤之后,回到日喀则或是拉萨,每个人都能活蹦乱跳了。
小陈笑我是被西藏眷顾的“高原圣体”。不过以我这种横冲直撞的性格,比较像是野牦牛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