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浔阳楼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29期 20260805

八方井

(20260805第 A07版)

  陶天明

  晨光还在睡,鸟声先醒了。那声音从老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一滴一滴,像是露水凝成的,落在青石板上,便碎成更细的清凉。信步出门,村尾有犬吠传来,拖着懒懒的尾音,可能是被哪只早起的麻雀惊了清梦。篱笆上的丝瓜花开得正酣,粉红的花瓣被夜露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便簌簌地摇摆,满径都是湿漉漉的香。田埂上已经有了人影,扛着锄头的、挑着空桶的,走着走着就融进远处的绿里,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化开。我信步往村西走,草渐渐深了,露水打湿了鞋面,穿过一段曲折小路,八方井便静静卧在了眼前。
  这地方离村里有些远,有一里多地,平日少人来。井口是规整的八方形,青石砌就,棱角已被风雨磨得圆润光滑。俯身望下去,井水浅了许多,拨开浮藓,却依旧清冽得能照见云影。恍惚间,那水面便晃出儿时的光景来。那时的井口并不如今日齐整,是用几根粗大的木桩撑着厚重的石板,井栏上爬满墨绿的苔藓,茸茸的,厚厚地裹着,像是给井栏穿了件绒衣。老人说这井至少有三百年了,深不过一米多,却是天然的泉水。井底的沙砾间藏着好几个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水泡,像鱼在吐气。那水是甜的,真正的甜,掬一捧送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直沁到心窝,仿佛整个夏天的暑气都被一口浇灭了。那时方圆几个村庄的人都靠这口井养育着,晨昏担水的人络绎不绝,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唱,水桶磕着井沿叮叮当当地和,那声响从鸡鸣响到日落,是村庄最朴素的脉搏。尤其到了大年三十,井边更是热闹得紧。男人们排着长龙,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女人们则在家里备好了香烛和鞭炮。据说正月初一的第一桶水是要用铜钱买的,还得放一挂红彤彤的鞭炮,恭恭敬敬地敬过井神,才许打水。那水挑回去要煮第一壶茶、烧第一锅饭,仿佛一年的甘甜与富足,便都从这八方井里涌出来了。
  可我最忘不掉的,还是暑天的光景。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蝉声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空气里浮着稻草被晒焦的糊味儿。我们一帮野孩子,便瞅着大人歇晌的空当,光着脚丫溜到井边。井水是冰的,那凉气丝丝缕缕地从井口冒出来,像藏着个小冬天。我们脱得赤条条的,一个接一个地往井里跳,“扑通扑通”的水花溅得老高。井底的凉意瞬间裹住全身,浑身的燥热霎时便散了,痛快得直打哆嗦。井底常有小鱼小虾游弋,黑脊背的、银肚皮的,在泉眼边闲闲地摆着尾巴,机灵得很。我们便憋一口气潜下去摸,摸到一条便举着欢呼,冻得嘴唇乌紫、牙齿咯咯地打架也不肯上来。老人总说那最大的泉眼直通长江,又有说通着龙宫的。我们半信半疑,有一回壮着胆子把脚探进那幽深的泉眼里,只觉汩汩的冷流从脚心直蹿到头顶,深得没个底,终究没踩到什么龙,又生怕触到滑溜溜的水蛇,便猛地缩回来,心跳得像擂鼓,好半天才平复。每次从井里爬上来,准会招来路过的老人跺着脚骂:“小短命鬼!井神要发怒的!”我们便一哄而散,作鸟兽状散了,可第二天太阳一晒,又鬼使神差地聚了来。
  可如今,井边只剩我一个在徘徊了。这水原是村后那片沙山渗下来的。沙山上的松针铺成厚厚的地毯,雨水从松针间滤过,再被沙砾一层层涤荡,才凝成这口清泉。那些年,沙山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在沙山上放牛、砍柴、捉迷藏,躺在沙坡上从顶滚到底,弄得满头满身的沙粒,却乐此不疲。可这些年,沿江轰轰烈烈地开发,推土机的轰鸣日夜不停,沙山被削去了大半,那片滤水的沙地渐渐变成了厂房和水泥路。井水便一年年地瘦下去,水位低了一尺又一尺,像断了奶的孩子,渐渐失了丰盈。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龙头一拧就有清亮亮的水哗哗地流,再没人费事来此担水了。前两年倒是修葺过,井口铺了平整的水泥,石栏也加固了,看去像个体面的古迹了。可那水,偷偷掬了一捧抿进嘴里,却少了从前的甘洌,舌尖上竟隐隐有一丝涩。
  坐在冰凉的水泥井沿上,日头已爬过了井畔刺槐树梢,碎金子般的光从叶隙间筛下来,洒了一身。恍惚间,我又看见了二狗子光着膀子往井里扎猛子,溅起的水花淋了我一脸;听见远处牛群的哞叫悠悠地荡过田埂,那声音浑厚绵长,像从土地深处发出来的;还有那些挑水的女人们,担子在肩头颤悠悠地晃,一路洒下湿漉漉的脚印,从井边一直蜿蜒到村口的石桥……可一阵风吹过,樟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那些影子便都散了,散了,只剩我一个人,对着这口哑了的井。
  如今井神怕是寂寞了吧,再没人给他放鞭炮了,再没人用铜钱买他的水了。
  八方井,就是故乡的一只眼睛。那幽深的井水里,沉着我们的童年,沉着村庄的魂魄,沉着一种再也打捞不起来的清甜。
  一滴露水恰好从井旁的槐树上落下,“嗒”的一声,在寂静的水面划出一个微凉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开去,仿佛要把所有的时光都收拢回来。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越修越旧的,比如这井的容颜;而有些东西是越想越近的,比如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日的故乡。起身离开时,一只早起的蜻蜓落在井沿上,薄薄的翅膀映着晨光,透明得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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