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方志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34期 20260812

从盗卖庐山寺产到星洲租借交涉案始末

(20260812第 A06版)

  刘为珍

  近代中国,从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失败,外国列强的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到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失败,又一个丧权辱国的《中英天津条约》的签订,欧美列强势力已登堂入室,步步紧逼入侵了东北、华南和长江流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九江,作为第二批开埠通商的口岸城市,1861年3月,大清钦命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张集馨与英国钦差大臣右参赞兼理领事馆官事务巴夏礼订立了《九江租地约》:划定九江招商局(今港口公寓址)以西,龙开河以东江滨江地带的150亩面积为“租界”。随即英国人“反客为主”强行驱离居民,拆除房屋,填塞贯通甘棠湖与长江的湓浦港,大兴土木,建起了一幢幢西式洋楼,正式设立租界。租界四周筑砖墙,围刺网,设岗值守,戒备森严。租界内设有领事馆、海关、工部局、法庭、巡捕房等机构,直接行使行政、立法、司法、警务、税务大权。自此,租界成了洋人的天堂。
  随着九江英租界的建立,加之九江“三江锁匙,七省通衢”的区位优势,英籍之外的外国人也竞相蜂拥九江,继而侵占庐山,乃至引发了盗卖庐山系列纠纷交涉案件。其中,众人耳熟能详的是英国传教士李德立长冲租借地交涉案,该案闹得沸沸扬扬,最激烈的是愤怒的百姓捉拿洋奴才,火烧洋工棚,赶跑洋教士,民怨沸腾,还惊动中英两国高层,九江府同知盛富怀因收受贿赂畏罪吞金自尽。李德立有国家撑腰,虽有恃,亦有恐,不得不连滚带跑,溜下庐山,终日枪不离手,虚张声势,龟居租界,很长时间不敢出头露面。其实,李德立并非是盗卖庐山的始作俑者,据史料记载,清同治九年,即1870年法国传教士就在庐山之麓的莲花洞建起了第一幢洋别墅。此后,俄国商人也在庐山马尾水九峰寺附近租下了正殿背后的房屋,并将之改成洋房。李德立趋之若鹜,也想分一杯羹,结果被人打得满地找牙,几乎是死里逃生。胡文辉在他的一篇《由天花井游九峰寺》的游记中,就记录了这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九峰寺即马尾水庵,在龙门山南茂林中。马尾水在九峰寺前大涧中,短瀑悬流,肖形也。清乾隆间唐英蜗寄监督九江关时,范瓷为碑,嵌于寺壁。记捐资置田数十亩,为庙产,嗣被寺僧典质殆尽。其碑亭,茶山草堂悉毁于兵。中兴后,僧雪樵勉力修复,庙宇渺乎小矣。雪樵圆寂后,其徒孙僧汇东将正殿背后园地租赁俄商,改建洋房。经绅士何蕴章等查悉,禀官究办,此清光绪十四年(1888)四月十八日事也。僧汇东畏罪潜逃,俄商仍然兴工,当时碍于外交,含糊了结。数月后,僧继慈至,为九峰寺住持。继慈,湘籍,原为彭刚直公楼船舵工兼刽子手,杀人如削瓜,褒奖武职。戊子(1888),犹见其翎顶辉煌,未一载已披剃为僧矣。与予有一面识,瀹茗清谈,据云:自知罪孽太重,一意苦修,出资补种山场,躬亲督工,不避劳瘁。西人李德立未得牯岭之先,欲步俄商后尘,串买庙产山场,造屋避暑。每值其至,无明火顿发,挥铁拐杖击之,欲致其死命。德立惧,易辙矣……”
  文中所指的九峰寺主持继慈,原系清末名将彭玉麟所乘楼船即旗舰的一位舵手兼刽子手,杀人无数,是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和尚,见到洋人侵占寺产,怒火中烧,发现一次打一次,直到洋人知难而退,改弦易辙才作罢。可见,胡文辉笔记所录是可信的。
  吴宗慈的《庐山志》也录有相关记载:“马尾水风景幽胜,西人未辟牯牛岭时,即有九江常关西籍职员在此购地,建屋避暑。其地均私购之当地寺僧。寺僧被人控诉,瘐毙狱中,凡数人焉……”并注明:“英教士李德立初购地于九峰寺,以致涉讼,未结案。李又私购长冲地。当长冲案交涉时,李向官厅声明:如长冲之地可购妥,情愿将九峰购地契约取消。”
  僧人盗卖寺产,洋人租借开发,引发了庐山系列租借交涉案。检索史料,庐山租借交涉案中纠葛曲折,争执不断的星洲租借交涉案,也是由约之塔寺僧听桃、心持盗卖山场所引起。现存录在庐山管理局档案馆就将该案诸次交涉资料辑成专档,并装载成册,以供后人查阅:
  “查,俄租地于前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原系约之塔寺僧听桃、心持等将芦林盗卖,旋经德化举人罗纲乾等联名禀请拘办,由九江诚道办理。一面将盗卖伪契注销,一面函致俄领事转饬尼教士另觅空地购买,一面饬德化县勒拘心持等到案惩办。于前清光绪二十三年,据德化县知事杨焜详报,盗卖公地之犯听桃、栖禅先后在押病故。遂于二十四年(1898年)七月,由尼教士另觅星洲空地一块,丈量租赁。据民人黄长炳言,始则只租芦林,自后名虽另租,实则兼有芦林在内云。”
  九江县(现柴桑区)署档案还存录了光绪二十四年七月由九江府、德化县联署与俄东教堂签订的《租庐山星洲地租约》:民国元年(1912年)立租约事,九江匡庐山上有星洲空地一段,大俄国东教堂欲租此地建屋纳凉。禀经驻扎汉口领事官,函请九江道宪诚,派江防府曾,德化县杨,会同汉口东教堂尼教士,当面勘明,与地方绅士商定出租此山。南自黄龙庙后山脚界石起,量至北面女儿城背后山脚止,计一百八十五丈为界;东自七情居山腰起,量至西南猪转山腰止,计一百六十七丈为界。订明四址,并于界限之山石上、石桩上镌有俄国东教堂字样,彼此均无越占。所有界外山溪水道,因与界内通流,诚恐被人秽污填塞,致碍水道,是以彼此议明,无论中外人等,均不得在水之上流秽污填塞,阻截水道。当付租价银一千四百两,以作地方公用,笔下交清,并无短欠。自租之后,任凭俄国东教堂建房,一切布置,日后官绅永远无有异议。立此租约二纸,各存一纸为据。
  “江西九江府同知曾、江西九江府德化县杨、汉口东教堂教士尼娑;见证:德化县生员胡瑞堂、增生谭备之、贡生许养斋、职员张锦生”。
  其实,星洲租借地界第一次划界丈量立约,并未止息纷争,时隔13年,以九江府牵头,对俄教士越界侵占的租地进行一次四至勘量:“民国元年(1912年),九江府同知曾饬据测量员张秉钧丈量,经民人黄长炳之导引,于东面丛棘密菁中觅得俄国东教堂界石起量,西面黄龙寺后山脚止,计长三百三十丈,照原约(一百八十五丈)越占一百四十五丈。又由南面俄教堂后起,至北面刘子敬房屋界止,计长四百二十丈,照原约(一百六十七丈)越占二百五十三丈。包括芦林在内,并考查旧图,指南为西,指北为东,方向错误。今派员测量该星洲界址,东以猪转山鄢金陵屋为界,西以黄龙寺后山脚俄文界石为界,南以七情居俄国东教堂界石为界,北以刘子敬屋后为界,计面积1534亩。核与张秉钧测量,大致相符。是该堂占越山地甚多,已分令九江关监督、浔阳道尹饬派警县会同俄教士复行丈量,清出侵占之地,以凭转致俄领,饬令照约退还。”
  俄东教堂历年侵占界外之地甚多,乃至先后在民国五年(1916年)、八年(1919年)、十一年(1922年)仍因地界,或因债务,纠纷频发,相继交涉。直至十六年(1927年)1月,九江继武汉之后收回英租界,牯岭租借无所依据,因设庐山管理局,隶属九江市政府。十八年(1929年)七月,庐山管理局才接收芦林避暑地,星洲租借历三十余年之争才圆满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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