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司马的江州岁月
(20260902第 A0508版)

沈明明
元和十年(815年)初秋,长安的槐叶开始掉落了。
四十四岁的白居易,两鬓已有几丝霜色,朝服的颜色尚且鲜亮。这天,朝廷出了惊天大事:宰相武元衡被刺死在早朝路上。死讯如炸雷,满朝文武惊恐交加。
他只是个东宫闲官,已没有谏权,却抢先上疏“急请捕贼,以雪国耻”。
这八个字,让他人生拐了个急弯。
本来,比他年轻几岁的皇上很看重他的才华,感情上也没把他当外人,他十六岁写下的名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被皇子们朗朗诵读。可正是跟皇室亲密无间的关系,让他无意间树敌无数——但凡遭到皇上责备打压的官员,最终都归因他在皇上面前谗言使坏,因为他太有机会面见皇上。这回,这八个字的上疏,授人以柄,给了他“敌人”以机会。朝上,声音一边倒:你白居易不是谏官,凭什么越职言事?继而有人翻出旧账:去年你母亲看花坠井而亡,你居然有心情写些《赏花》《新井》之类的诗词,这显然有违伦理且有悖名教!
罪名罗织得不算高明,但足够用。皇上耐不住众言,下诏:贬白居易江州刺史。又有中书舍人王涯再补一刀:“此人不堪治郡”。于是处罚加码,改贬江州司马。
从正五品清要之职,贬到偏远江州,一路疲惫,耗时七十天。深秋,他才抵达江州。
船过湓浦口的时候,天色快黑。江面起雾,水烟沙雨。他呆立船头,自言自语:“犹去孤舟三四里,水烟沙雨欲黄昏。”(《望江州》),语句凄凉,心情沮丧,唯有沉重叹息。他还没登岸,就已经在想着离开的事了。
江州司马是个什么差事?名义上辅佐刺史处理政务,实际上“无言责,无事忧”。江州主官崔能倒是个厚道人,见这位新来的司马终日郁郁,索性啥活也不派给他,任他在江州城内城外自由逛荡。白司马也很知趣:“上州司马,秩五品,岁廪数百石,月俸六七万……苟有志于吏隐者,舍此官何求焉?”他具备时间和金钱的自由,他面上很知足,骨子里全是对镜自嘲。
他的住地湓浦口,地势低湿。推开窗,满眼是黄芦和苦竹。风一吹,芦花像雪一样飘进院子里。他的感觉中,那不是风景,那是令人窒息的气味。江雾、芦苇、潮湿的泥土,正在销蚀霉变一个人的勃勃心机。
元和十一年(816年)的春天还是来了,虽说有些迟。
二月里,他去柴桑参访陶渊明旧宅。那地方在面阳山下,旧宅早已荒废。他心绪复杂,五味杂陈,更多的是一股说不清的酸楚。转而又想,陶渊明是主动归田的,而自己却是被人撵走的。主动和被动之间,隔着的是人的尊严和斯文。
回来后,日记写道:
垢尘不污玉,灵凤不啄膻。
呜呼陶靖节,生彼晋宋间。
心实有所守,口终不能言。
永惟孤竹子,拂衣首阳山。
“垢尘不污玉,灵凤不啄膻”,眼前虽是荒芜污秽,却遮盖不住无暇温玉的洁净,他顿感渊明先生,能比肩先贤伯夷、叔齐,能从灰色名利中全身而退,质本洁来还洁去。与刚落脚江州时相比,从五品京官到无品司马转身的白居易,固化的官场心态似乎出现了某种松动。
“心实有所守,口终不能言”?这好像并不是在说陶渊明,而是在摩擦自己的伤疤。他正是因言获罪的。想当年长安做谏官的时候,有口不能不言;及至谏权免了,有口却只能紧闭;现在到了江州,倒是真的“口终不能言”了,想说?但不能说,也不必说,说了也白说。
就在这年的秋天,浔阳江头一场不期邂逅,如雨后彩虹,让他霉变的心机,又活泛起来。
那是一个夜晚。他送客湓浦口,照例上船陪酒饯行,枫叶荻花在秋风里瑟瑟作响。没有音乐的酒会,十分无趣。恰逢其时,江面上传来琵琶声。
故事开始了。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故事女主人被请羞涩登场。
琵琶演奏技艺高超:“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琵琶女身世感人:曾经红紫京都,众人追捧,粉丝无数,可鲜花的艳丽保质期很短,渐渐“门前冷落鞍马稀”,只得“老大嫁作商人妇”,过上了四处飘泊、独守空船的寂寥生活,日夜厮守的只有这把琵琶——在月光里弹琵琶,弹给明月听,弹给江水听,弹给秋风听,弹给自己的影子听。
琵琶声中,白居易似乎听懂了更多的人生哲学。远离庙堂的他开始醒悟到,命运多舛人生无常,并不是不幸的遭遇,而恰好是生活的常情常态。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此处的“相逢”并不单指与琵琶女的邂逅,而更指他与这个世界各种境遇的邂逅。邂逅的心得是,无论遭遇波峰浪谷,无论身处江湖庙堂,自己只是个“天涯沦落人”。纵然居江湖之远,也能“恬然自安”,人生何处不青山?如是,处处才有灵魂的安适家园。
江州岁月,他草堂读书,山上看云,泛舟饮酒,交游佛道,寄情山水,纵情咏叹,全在作“怡然自安”这项功夫。一曲琵琶声,似乎把内心深处最隐忍的情愫突然激活了。他开始幻觉到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份独到景致。
那夜他回到湓浦口住处,提笔写下六百一十六字的《琵琶行》,激情涌动,一气呵成。这首诗,既是送给琵琶女的,也是送给自己的,更是送给所有“天涯沦落人”的。
元和十二年(817)的春天,他再次登上庐山。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庐山。但这一次不一样。他来到庐山香炉峰下、遗爱寺旁他的“新家”,这里有乔松修竹,有白石清泉,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声日夜不绝……这个“新家”就是刚刚落成的草堂。三间屋子,不施丹雘,不求奇花异草,天然去雕饰,让它保持庐山自然环境一部分的存在。《庐山草堂记》里,细腻写着他对这座山、这处“新家”的爱:木、石、泉、竹,四时之景,阴晴之变,乃至“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最后他立下誓言:“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命曰草堂。”
是年农历四月初九,他与友人同游草堂不远处的大林寺。山下已是孟夏,芳菲早已落尽,可山上桃花才刚刚盛开。他目睹晕眼桃红,心气澎湃,口沾四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二十八个字,写出了一个迟来的春天,一个让人苦苦寻觅的春天。“长恨春归无觅处”——春天是什么?是青春,是生机,是曾经长安城里的流金岁月。“不知转入此中来”——春天没有消失,“流金岁月”并没有流走,她只是挪了一个地方,庐山收藏了她。就像自己,从长安漂到江州,从朝堂流到草堂,可进可退,进退皆可,哪里都有春天和生机。
这一年,他频繁出入东林寺、西林寺,和僧人谈佛论道。他修净土,读《维摩诘经》。他给元稹的长信《与元九书》里梳理自己的文学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信的结尾,他掏心窝子说:“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前半句是理想,后半句是现实。心存兼济众生之鸿鹄之志,可行动上不问政事明哲保身。也可以说,他的江州岁月,已经破解现实和理想的边界,填平了两界之间的鸿沟,既不为理想不成而懊恼,也不为现实不顺所烦心。
元和十三年(818年),弟弟白行简从东川绕道浔阳看他。兄弟相见,恍如隔世,先抱头痛哭一场,然后一起饮酒,一起游山,一起在草堂读书写字……
冬天,诏书到了:授白居易忠州刺史。
有人帮忙。宰相崔群入朝,在皇帝面前为他说了好话。虽说忠州在蜀地,比江州更远更偏,但毕竟是刺史,是主官,不是闲员。对他来说,这已经很体面了。
元和十四年(819年)正月,他告别庐山草堂。临行前写下三首绝句,其中一首说:
三间茅舍向山开,一带山泉绕舍回。
山色泉声莫惆怅,三年官满却归来。
“三年官满却归来”——他已经放不下江州了,他相信自己还会回到这里。他去了忠州,去了杭州,去了苏州,最后定居洛阳,再也没有回过庐山。等他归来的草堂,他再也没能踏进一步……
他居江州三年五个月,存诗近百篇。被贬岁月,他却登顶自己的艺术人生。《琵琶行》与《长恨歌》并称他的诗词“双璧”,后世有“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的称誉。
而对江州来说,他的江州诗词,沉淀为中国文化难以逾越的文化高地。
一千二百年过去了。湓浦口的黄芦苦竹早就不在了,琵琶女的琵琶声也不知飘到了何处。可是,人们依然记着那个秋夜,那个身着青衫的人,迎着江风,徘徊于浔阳江岸的“天涯沦落人”……
(本版图片由本报记者 连国秀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