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刘巧玲
　　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有一首歌颂老师的歌曲《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以其优美动人的旋律，质朴感人的歌词，迅速红遍祖国大江南北。
　　我作为一名教师子女，对这首歌更是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哼唱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代入自己的感情。在我心里，歌里老师的形象总能和父亲重合。特别是每次唱到“长大后我就成了你”那一句，总会不自觉地就放低了声音，没了底气，因为长大后我终究没能“成为你”。
　　于父亲来讲，四个子女中没有一个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或多或少总会有遗憾吧。
　　父亲是语文老师，但他也能教音乐美术，物理化学，历史地理，除了语文是他的主教，其他科目也并不是说打酱油的。就拿音乐来说，口琴笛子、京胡二胡、小提琴、手风琴、脚踏风琴等乐器都能拿得出手……
　　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用改作业的蘸水笔给我画过一副扑克牌，至今我还记得大王是用红色笔画的一个头戴高帽子，脚踩大皮球的马戏团小丑形象；小王则是用蓝色笔画的和大王相同人物，五十四张扑克牌，父亲硬是用红蓝两种颜色，一笔一画描出来，除了大王小王，老k和Q也是画得惟妙惟肖，我如获至宝，爱不释手，这副倾注了满满父爱的手绘扑克不仅体现了一个父亲对孩子深深爱意，也从侧面展现了父亲不可小觑的美术功底，可惜那时还小，还不懂得这手绘扑克的珍贵，没有好好收藏，每每想起心里就满满地痛惜。
　　年轻时的父亲走到哪里都是文艺骨干，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妥妥的文艺青年，不但会画，也能写。我常常一觉醒来，看到父亲还在帮别人写稿子、写材料，担心熬夜伤到身体，母亲也因此和父亲发生过多次争执，当然最后都是无果。
　　父亲还极具语言天赋，会讲多种方言，更是讲得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哪个单位要搞个宣传，发个通知什么的，都是找父亲录音，宣传车在大街小巷巡回播放，父亲那铿锵有力的男中音在我耳边响起时，我特别自豪。
　　在学校，父亲被大家称赞是普通话最标准的老师。课堂上，学生们常常沉醉于父亲声情并茂的讲解和抑扬顿挫的朗读声中，极大地激发了同学们的学习兴趣，一节课的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学生们感叹时间过得太快，总觉得意犹未尽。
　　多年后的今天，父亲的学生们还常常感恩当年有幸遇到父亲这样的老师。教给他们标准普通话，让他们在外与人交流沟通时顺畅流利，轻松应对。
　　父亲在学习上对学生要求极其严格，一些调皮的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脸包公”，但父亲其实是一个爱生如子的人，带学生回家吃饭是常有的事，临时多了一个人，常常让母亲措手不及，那时我们家的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一家六口靠父亲那点工资，也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一个大冬天，他发现班上一个男生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脚趾都露出来，父亲把他带回家把自己的鞋给他换上，又留他在家吃了饭。那个学生至今都心存感激，他说当年父亲对他关爱，温暖他的不仅仅是那个冬天，在他心里是一辈子的暖意。
　　父亲身材中等偏瘦，因为他的人品，也因为他的才华，他在我的眼里的形象高大无比，他是我崇拜的人，是我敬佩的人，也是我想成为的人。曾几何时，我一度也萌发了当老师的念头，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那时能考上师范的都是班级里的佼佼者，一个学校一届也就几个，像我这种资质平平，还不努力之辈，毫无悬念地与教师这个职业失之交臂。
　　2004年，父亲六十岁那年退休了，离开那个倾注他半生心血的教室，走下了奉献他整个生命的讲台。从18岁踏上教师工作岗位，教过小学、初中、高中，42个春秋，苦过，累过，迷茫过，开心过，粉笔灰染白了他的青丝，他无怨无悔。到今天，父亲退休了整整二十年，已是耄耋之年的他还没有放下他的笔，坚持每天用诗歌的形式记录生活，分享心得。
　　父亲教过的学生一批又一批，遍布祖国大地。每年春节假期，他的学生从四面八方赶来，相约一起来家里看望他们的恩师，那是父亲的高光时刻，每当那时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笑意，我们总会把那些温馨的瞬间记录下来。
　　1994年，当那首《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的歌风靡全国之时，我们家的何老师（我的女儿）还没出生。我也没想过多年以后，她会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弥补我的遗憾，继承了外公的衣钵。
　　女儿高考完报考时，我想当然地觉得女儿文静内敛，适合老师这个职业，结合她的分数，就引导她报了江西师范大学。如我所愿，顺利录取，入学后女儿又修了第二专业：汉语言文学，一切好像都在往我预期的方向发展。
　　可是就在大二暑期的一天，不记得因什么事，女儿和他爸爸发生争吵，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一反常态，情绪激动，一边哭泣一边控诉我们的种种“罪状”，其中一条就是逼她读师范，她说她不想当老师，还说我们问都不问她就帮她作决定。
　　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她爸爸心都碎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那种气氛令我很是不安，那一夜，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想了很多很多，大多时候我们没有真正了解孩子内心的想法，就自作主张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们，也许我那时是带着一点私心，潜意识里有让女儿去帮自己实现没有实现的理想吧，可能我真是错了。
　　第二天起床后，我告诉女儿，大学毕业后如果你不想当老师，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职业，爸爸妈妈也会尊重你的选择。我的话就像给女儿吃了定心丸，她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在女儿大四时，事情却又有了转机，学校派她到柴桑区一个相对偏远落后的中学实习，和学生们朝夕相处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学生们的纯真可爱触动了她，她对教师这个职业有了新的认知，不再抗拒。那时她表姐也已经是南昌市高新区一名老师了，或许多少也影响了她。
　　女儿大学一毕业就回了修水，应聘到职高当了一名高一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就此开启她的教师生涯，一开学就是军训，每天陪着学生在太阳底下参加体能训练，早晚自习，晚上十点后还要查寝，高一的学生是高中部的新生，来自全县各个地方，面对新环境，有诸多问题。
　　有一次，两个女生闹矛盾进了教务室，女儿担心她们再次发生冲突，就把其中一个带回家来住。学生们的事无巨细，生活上，学习上，同学之间相互的磨合等，对于女儿这个刚走出大学校园的新手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压力很大，那时我和他爸爸正送小女儿到上海读书，一个星期后回来，见到本来就瘦弱的女儿更瘦了也黑了，体重下降了七八斤，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毕竟她还是个孩子，但这样女儿还能坚持下来，我心疼之余更多的是欣慰。
　　在职高的这一年里，女儿得到了很好的锻炼。那段经历让她迅速成长，边教边学，为日后的教职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一年后，女儿考上正式编制分配到山口镇中学，开学的那天我们送女儿去学校，几位校领导来接几位新老师，特别平易近人，还请我们几位新老师家长在食堂吃饭，特意为我们加了菜。其他老师也非常热情，纷纷上前打招呼，不畏麻烦地给我们提供帮助。
　　早就听闻山口民风淳朴，热情好客，那天真切感觉到那种融洽轻松的氛围。结合学校的环境，住宿条件，我感觉女儿能够到这个学校工作是幸运的，我也特别放心。
　　有句话，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女儿工作地点离家只不过二三十分钟的车程，但女儿是妈妈永远的牵挂。有时太想她，就会跑去看她，给她惊喜。
　　有一次，我到了学校，她正在上课，因为好奇女儿上课时的样子，就悄悄地躲在门外看她，我惊奇地发现站在讲台上的女儿和平时我眼里那个柔弱娇气的小妮子判若两人。虽然身形和她的学生们差别不大，但是站在讲台上的女儿，声音洪亮，普通话标准，神情专注，有一种超越自我的霸气。
　　女儿讲台上的那份霸气，颇有几分她外公年轻时的气势。这时我惊叹血缘的神奇，感觉讲台上那个滔滔不绝，激情满满的女儿不单延续了我的生命，也圆了我的梦，让我不再遗憾。
　　至今，女儿在山口中学已是第五个年头了，我欣喜地看到女儿一点一点地成长，工作追求进步，收获了一个又一个荣誉，与同事相处融洽，对学生爱护有加，一个好老师的特质在她身上体现得越来越清晰。
　　前几天，和女儿闲聊时，她说，妈妈，我越来越喜欢老师这个职业了，现在的我很享受在讲台上的感觉，因为站在讲台上的我很快乐，每当我走进教室，面对我的学生时，就会充满激情。女儿说这些话时，面带笑容，眼里有光，我的心也跟着欢快明亮起来，我想也许我的女儿就是为了教师这个职业而生的吧。
　　我很庆幸，女儿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谋生，更重要的是她能在工作中找到快乐。因为热爱所以喜欢，因为喜欢才会坚持。
　　在第40个教师节之际，谨向人类灵魂工程师，伟大的老师致敬！祝天下所有的老师节日快乐！祝融入我生命中的两位老师——生我的刘老师和我生的何老师，快乐，不止在今日！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