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抗日孤军背后的九江将军

　　周斌
　　1938年武汉会战期间，江西保安第3团、第11团三千余名官兵，在杨遇春少将的率领下退守庐山。部队退守山中后迅速陷入日军重围，成为孤立无援的抗日孤军。面对绝境，全体守军依托庐山天险顽强阻击、主动游击袭扰，成功击毙日军少将饭冢国五郎，先后历经大小战事两百余场，孤军坚守庐山近九个月。日军屡次劝降均遭断然拒绝，恼羞成怒之下，采取焚山、放毒等手段围剿守军，致使庐山上粮尽弹缺、医药匮乏，孤军陷入前所未有的艰难险境。1939年4月，接上级指令，残余将士突围撤离，三千热血官兵最终仅八百余人成功脱险。这场旷日持久的孤军坚守，沉重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有效牵制了敌军主力兵力，为全国抗战战局争取了宝贵战机，书写了庐山抗战史上悲壮雄浑、可歌可泣的一页。
　　庐山孤军的浴血坚守，从来不是孤军奋战。部队的每一次作战、每一次坚守，都牵动着江西省保安司令部、江西省保安处的核心部署，更牵挂着时任江西省保安处处长廖士翘少将的赤诚之心。在孤军困守庐山的九个月里，廖士翘始终心系前线、统筹后方，全力筹措粮饷、输送弹药、调配物资，竭力摆脱孤军的后勤困境，为山中将士坚守阵地、奋勇抗敌筑牢底气、提振信心，成为庐山孤军最坚实的后方支柱。
　　那时的江西省保安司令部与江西省保安处实行“两块牌子、一套人马”的建制，统筹管辖全省各地的地方保安武装力量。鼎盛时期，江西保安团数量达32个，总兵力接近三万人。1937年前夕，江西推行“裁团改警”改革，大批保安团改编为县保安警察总队，仅保留6个由省保安处直辖的主力保安团。1938年，武汉会战打响、庐山抗战全面展开，为适配作战需求，省内保安团再度扩编至8个，总兵力达八千余人。当时的江西保安部队由江西省国民政府主席熊式辉中将兼任司令，廖士翘少将出任保安处处长，全权主持司令部及保安处日常军政事务，蒋经国亦曾任保安处副处长，同为少将军衔。而毕业于黄埔四期的杨遇春少将，是江西保安系统资深游击指挥官，时任江西游击总部副总指挥、庐山孤军总指挥，直接统率保安3团、11团驻守庐山，邓子超、胡家位分别担任两团团长，共同扛起庐山抗敌重任。
　　廖士翘，字卓如，1891年（清光绪壬辰年）四月初二出生，是九江市修水县黄沙镇长坑村桃树坑人。他自幼立志从军报国，早年考入江西省陆军小学，先后深造于武昌陆军第二预备军官学校、清河（保定）陆军第一预备军官学校，后远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求学，于1923年学成归国。归国后，他毅然投身国民革命，深耕军政领域，历任少校科员、教导营营长、教导团团长、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工兵团团长、浙西警备司令部司令等职。1933年起，廖士翘正式出任江西省保安处处长，任职期间多次请辞，直至1945年5月才正式卸任。离开军政岗位后，他潜心办学，在南昌创办翘材中学，深耕教育管理与教学育人工作。1951年，廖士翘被江西省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终年60岁。直至1986年，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撤销原判，认定其为起义投诚人员，平反冤案并返还被没收财产，还原了这位抗日功臣的历史原貌。
　　廖士翘为江西修水客家人，当地客家人素有“怀远人”之称，此称谓并非指代安徽怀远县，而是寄托着客家人背井离乡、心念故土的家国情怀。廖氏先祖为唐代廖崇德，世代定居江西宁都。唐末，后裔廖花（廖实蕃）从宁都迁居福建上杭，扎根闽西、繁衍生息。清康熙年间，廖花裔孙廖洪贵自福建上杭迁至江西宁州（今修水）黄沙长坑，成为修水廖氏开基始祖。廖洪贵一脉传至五代即为廖士翘，修水官方文史资料因此记载其“五代之前为赣南客家，迁此附籍”，客家崇文尚武、忠义坚韧的家风，也深深浸润了廖士翘的一生。
　　2025年，修水客家文化研究会翻印廖士翘生前笔记摘录《我生大事记》。这部留存近九十年的珍贵文献，真实复刻了江西抗战的烽火岁月，字里行间满是廖士翘对庐山孤军的日夜牵挂、深切忧虑，清晰记录着他为支援前线将士倾尽心力、奔走筹措的种种担当，为研究庐山孤军抗战史留存了一手鲜活史料。
　　民国二十七年（1938）八月二十日，廖士翘在笔录中写道：“三、十一两保安团原拨归刘江防总司令（刘兴，中将）协守浔阳（今九江），后奉令以牯岭为根据地，向九江、星子不断施行游击。妙智寺之夜袭，斩寇百六十名，获武器亦不少，并毙寇军官长二名，枭其首，携至牯岭，上峰嘉奖。惟粮弹接济，甚为艰难，前后征用工夫（民工）至一千七百多名之多，不断输送，犹嫌不足，使予日夜焦虑，不能安心。”
　　这段文字真切还原了庐山孤军的作战使命与战时困境。两支保安团最初奉命协守浔阳，九江沦陷后，退守庐山构建游击根据地，主动出击九江、星子日军，妙智寺夜袭一战大获全胜，歼敌160人、斩杀两名日军军官，战果斐然。但辉煌战绩的背后，是前线极端窘迫的后勤困境，粮弹短缺成为孤军坚守的最大难题。为保障前线补给，省保安司令部前后征用一千七百余名民工上山输送物资，即便日夜转运，仍难以满足作战需求，令廖士翘日夜焦灼、寝食难安，尽显后方主帅的责任与担当。
　　九月八日，廖士翘再度笔录：“牯岭之邓（邓子超）、胡（胡家位）两团，所赖以接济之路线，即灌口（据说就是莲花洞口）谷廉寺（据说就是铁佛寺）一条，若此路不守，绝无法维持。八日据报，灌口不远之蜘蛛山展开血战，予心惶恐，所幸该战之结果敌人败北，由此转危为安，不胜庆幸……”
　　这段记载明确了庐山孤军唯一的物资补给生命线——灌口至谷廉寺一线。这条狭窄的通道，是山中将士维系战力、坚守阵地的唯一希望，其存亡直接关乎孤军生死，战略意义至关重要。正因深谙此道，当蜘蛛山爆发血战、补给线遭遇危机时，廖士翘满心惶恐、忧心忡忡。此战最终击退来犯日军，守住生命线，让庐山孤军战局转危为安，也让悬着心的他倍感庆幸。
　　九月十八日，笔记中廖士翘写道：“在庐山保安第三及十一两团施行游击已两月余矣，迭奏功勋，或毙敌多则百余，少则十余，或夺获枪炮、钢帽、文书等件，又或焚毁寇之子弹数十万，粮食数千包，若非平日稍有训练，决难得此结果。予数年来，苦心整理团队，斯固足以慰矣，若寇再深入歼灭其大股，多所斩获，更予之所望矣。”
　　从这段文字可见，庐山孤军坚守的两个多月间，屡创佳绩、战果丰硕。部队频繁主动出击，单次歼敌最高百余人，屡获日军军械物资，焚毁敌军数十万发子弹、数千包军粮，极大消耗了日军战力。而孤军能在绝境中屡破强敌、战力不衰，核心源于廖士翘主理保安处期间，数年如一日苦心整编队伍、严苛练兵备战。多年深耕积淀，终让地方保安部队蜕变为能打硬仗、敢守绝境的抗日劲旅，这也是他深感欣慰的根源。同时，他字里行间满是期许，盼望孤军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更多歼灭来犯之敌，为抗战大局再立新功。
　　透过廖士翘的亲笔记载可以清晰窥见，庐山孤军的绝境坚守并非孤立作战，九江市柴桑区岷山地区的抗日游击队，始终在山下积极策应、协同作战，与山中孤军上下呼应、互为犄角，共同构筑起抗击日军的防线。
　　民国二十八年（1939）四月十七日，廖士翘详细记录了庐山抗战的终局时刻：“守庐山，我军急需饷矣。前拟从吴城（永修县吴城镇）强送上山，适敌以大队进攻，因而折回，南昌敌复从修江渡河，致无法送去。南昌市放弃，孤军愈形隔绝，深觉怅念。复命杨副官等出敌之后方都昌、星子携带二十余万及无线电台上山，不数日安然到达。接杨副总指挥（杨遇春）四月寒日之电，谓款已如数收到。十七日深夜，突接牯岭杨迁春（杨遇春）之电，谓敌以炮三十余门，步兵约一联队，分数路向牯岭进攻。乞令钟司令速向南浔路策援等语，随电岷山钟石磐兄抽旅援，并电杨安心固守。乃该电因牯岭无法呼出，终未拍发。至十九日，接钟司令之电，始知杨率部于次晨即已退至蓝桥西方之黄龙勘，庄严、伟大、巍峨之匡庐遂陷于敌手，深可痛也。”
　　这段翔实的文字，完整还原了庐山孤军突围撤离的全过程。彼时山中将士粮草断绝、军饷匮乏，日军步步紧逼、层层封锁，吴城、南昌相继失守后，孤军彻底陷入与世隔绝的绝境，战局岌岌可危。心急如焚的廖士翘不惧险境，果断派遣人员绕道敌军后方都昌、星子一带，携带二十余万军饷与无线电台冒险上山，成功为孤军送去物资与通讯保障，为前线续命。四月十七日，日军集结三十余门火炮、近四千名步兵，多路猛攻庐山阵地，妄图一举歼灭孤军。危急关头，杨遇春急电求援，廖士翘第一时间传令岷山游击队司令钟石磐，命其出兵突袭南浔路日军后方、牵制敌军攻势，以解庐山之围。遗憾的是，因庐山通讯中断，求援回电未能送达前线。最终，孤军寡不敌众、力战不支，于次日清晨撤离庐山，退守蓝桥西方的黄龙勘一带，巍峨匡庐就此沦陷，字里行间满是廖士翘的痛心与遗憾。（文中提及的黄龙勘具体属地，仍有待文史研究者进一步考证。）
　　庐山保卫战，又称庐山孤军抗日之战，是抗日战争中极具分量的经典战役，有着深远的军事价值与精神意义。军事层面，这场长达近九月的孤军坚守，牢牢牵制日军精锐兵力，有效迟滞了武汉、南昌两大关键会战的日军推进节奏，大量杀伤敌军有生力量，极大损耗了日军作战实力；精神层面，在全国抗战局势艰难、多地战线溃败的低谷时期，庐山孤岛浴血坚守的壮举，极大提振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与必胜信念，铸就了敌后孤军抗战的精神丰碑；同时，这场战役充分印证了地方武装的抗战力量与家国担当，彰显了军民同心、共御外侮的团结伟力，为全面抗战留下了宝贵的历史遗存与精神财富。
　　庐山突围后，历经血战的孤军将士奉命前往江西宜春奉新县九仙汤地区休整，补充兵员、修缮装备，重启严苛的军事训练，养精蓄锐、蓄力再战，随时准备奔赴新的抗日战场。
　　此后，保安11团调至江西吉安安福县整训。为缅怀庐山抗战中壮烈牺牲的英烈，铭记将士们的报国赤诚，部队在安福修建忠烈塔，以祀忠魂。廖士翘欣然应邀题写塔名，并亲笔写下“万古流芳”四字，褒扬英烈功绩、传承报国精神，让庐山抗战英烈的事迹永被铭记。
　　民国二十九年（1940）九月二十一日，廖士翘在笔记中记录了训话场景：“清晨集合第三、第十一团于防空司令部北侧训话。此两（团）均系庐山抗战之团，予见后不禁感慨，因反复以在庐（山）情形说述，以激起其等之豪气，并指示会后官兵应努力之方向，士气为之振奋，均有再赴前方试之慨。”
　　一纸笔记，一段史实，一腔赤诚。庐山孤军浴血固守，廖士翘幕后统筹驰援，共铸赣鄱抗战丰碑。这位九江籍将领承客家风骨，练兵备战、兴学育人，以毕生践行家国大义。山河无恙，精神不朽。这段烽火记忆见证民族风骨，其蕴含的抗战精神，至今仍激励吾辈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