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方志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64期 20260923

虎口夺父

(20260923第 A06版)

  饶开东
  边地修水,古称分宁,扼三省(赣、湘、鄂)之咽喉,接九县(靖安、奉新、宜丰、铜鼓、平江、通城、崇阳、通山、武宁)之边际,素有“吴头楚尾,众星拱月”之美誉。
  境内幕阜、九岭两山绵延,如巨臂环抱,林深茂密,溪流纵横。山水养人,也养万物。自古以来,这里不仅孕育出民淳俗厚的乡风,也曾繁衍着虎狼之类的万千生灵。据清道光《义宁州志》载,彼时深山之中,常有虎狼出没,乡民谓之“大虫”,甚畏之。每至秋冬,乡人举火烧荒,名曰“烧畲”。不用多想,那年月乡人进山,无异于把命别在腰间。
  世人多知武都头景阳冈伏虎之事,那只是施氏一家之言,并非史实。可谁也不曾想到,北宋嘉祐年间,分宁南岭山中,竟真有一位十几岁的姑娌(当地人称未嫁之女为“姑娌”),曾用一把柴刀斫退猛虎,冒死救活自己的父亲。只可惜,史册上没有留下她的名字,仅以“彭列女”记之。
  彭列女,生于分宁太平乡彭姑里(今修水县四都镇彭姑村一带)。其父,名彭泰,一个地地道道的樵夫。家里穷,穷得只剩屋后那片砍不尽的山林。每天天不亮,彭父就带着姑娌上山,傍晚扛着一捆捆柴火下山,换些柴米油盐,添上几身粗布衣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家人的生计全在于此。
  又是一个清晨,山中雾气尚未散尽,露水打湿衣衫和布鞋。彭姑娌挎着竹篮跟着父亲上山。篮子里,是中午的口粮和两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声碎在落叶上。偶尔有一两句家常话蹦出来,很快被林子里的风声、溪流声卷走。
  山很深,林很密。一条小路蜿蜒进去,越走越深。正午时分,父女二人正猫着腰砍柴。猝然间,一道黄黑相间的身影从灌木丛中腾起。那是一只吊睛白额猛虎,尾巴像条钢鞭瞬时扫断细枝。彭父躲闪不及,被虎爪按倒在地,血盆大口已咬住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粗布短衣。他挣扎着,不停发出含混的呜咽,示意他的姑娌快快跑开。
  那一刻,时间像是凝固了。彭姑娌就在几步之外,看见父亲命悬一线,看见老虎的利爪和獠牙。若是换成寻常女子,大概早就尖叫不已,或者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可她没有犹豫,攥紧手里的柴刀,猛冲上去,狠狠劈在老虎的头顶上。虎吃痛,松口,甩头怒视,朝她反扑过来。彭姑娌不退反进,又是一刀,重重斫在老虎的肋间。温热的虎血溅上她的脸庞,虎爪撕裂了她的衣袖和皮肉。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刀接着一刀,直至这个百兽之王受到重创,发出一声不甘地低吼,窜入密林深处。此时,彭姑娌才双腿一软,跌跪在父亲身旁。
  此事迅即传开,从山村到县衙,从州府到京师,朝野上下无不震惊。朝廷下达诏书,赐粟十石,帛二十疋(匹),并敕令州县岁时存问。粟是粮食,帛是布匹。对于一个农家来说,这是最实在的赏赐。而“岁时存问”,则意味着每逢年节,地方官都应上门慰问。
  《宋史》以极简的笔触载下这惊心动魄、惊天动地的一幕。地方志《义宁州志》录下朝廷的旌表之言:“彭氏奋身虎口,活父命,真烈女也。”
  “烈女”二字,是朝廷的定调,也是史册的标签。可对彭姑娌而言,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大概也是一片空白,没有想过什么贞烈节孝,更不曾想过青史留名。她不是不怕,而是在生死关头,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取父亲的命。那是最原始、最质朴的本能:只想把父亲从死神嘴边夺回来。其实,在那之前,她与山里的姑娌们并无二致:一样的眉清目秀,一样的温顺贤淑,一样地帮家里洗衣、做饭、挑水、劈柴。
  斫虎之后,史书上再没有她的只言片语。她嫁与未嫁,有无子嗣,何时离世,都已湮没在岁月深处。她就像山里的一阵风,吹过之后,便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瞬间:在南岭山的密林里,一位十几岁的姑娌,挡在猛虎和父亲之间,手里有刀,眼里有火。
  千年过去,修河水依旧温温吞吞地流淌,“大虫”们早已遁形绝迹。但彭姑娌的刀痕还在,已然刻进山林与乡人的记忆。后人将那个村庄改名为“彭姑村”。你若前去寻访,当地老人或会指着远处苍翠的山峦,说:喏,就是那座山,当年彭姑就是在那里,从虎口夺回她的父亲。果真是“烈女”吗?只怕是朝廷说了不算,史书说了也不算。
  那一刻,她心里,大抵只有两个字:“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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