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家小枣射云红
(20260925第 A0405版)
胡建华
又到了枣子成熟的季节。
青红渐变为浅红,继而绯红、绛红,再转浓红、紫红、玫瑰红……我家门前的枣树,累累果实压弯了柔软的枝条。如清代诗人吴泰庞在《同登乐陵城晚眺》中描绘的:“六月鲜荷连水碧,千家小枣射云红”。北宋苏轼在徐州任上时曾写过一首《浣溪沙》,开篇便是“簌簌衣巾落枣花”。枣花细碎如米,落在衣巾上簌簌有声,是初夏乡村最寻常的景致。那时枣花刚谢,小枣才露尖尖角;如今枣子红了,离那簌簌落花的时节,已隔了一整个夏天。
儿时,夏天的夜晚,我常搬一张竹床在枣树下乘凉,看星星点点的星光。母亲一边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把丝丝清凉送给我,一边给我讲些“八月剥枣,十月获稻”的民谣。枣原产于我国,种植历史悠久,早在《诗经》里已有“园有棘,其实之食”的记述,“棘”指的便是枣树。枣树生长缓慢,苏轼在《东坡八首》中写道:“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斲。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枣树就是这样,不急不躁,把光阴一寸寸长进年轮里。枣的品种繁多,1993年出版的《中国果树志·枣卷》收录了700余个枣品种。其中,山西稷山板枣、新疆和田枣、陕西黄河滩枣和河南新郑大枣,四者并肩而立,合称为“中国四大名枣”。此外,新疆楼兰枣、河北沧州金丝小枣、山西太谷壶瓶枣、河南灵宝大枣、浙江义乌响铃枣等,也如散落南北的明珠,声名远播。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满树红枣挂满枝。清代诗人曹尔堪在《山花子·秋晚》中写道:“红枣挂枝秋已熟,打应稀。”同时期的诗人崔旭在《竹枝词》里描绘得更为详尽:“河上秋林八月天,红珠颗颗压枝园。长腰健妇提筐去,打枣竿长二十拳。”枣子红透时,父亲手持长竹竿,在枝叶间挥打,小枣被“请”了下来,像落了一场“红雨”。我蹲在树下,枣子扑簌簌地往下掉,有的砸在肩上,有的滚进领口。我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母亲看见忙喊:“少吃些生枣,回头肚子胀!”我满脸笑嘻嘻,嘴上应着,往嘴里塞枣的动作没停。不多时,捡满一篮,又去追那些滚到远处的,一颗也舍不得丢。
不独我家,乡村孩童更是“扑枣”的高手。放学后,我和小伙伴们不约而同挎起竹篮,拎起长杆,爬上枣树,摘枣打枣。胆大地爬到树梢,专挑最红的那一枝,摇得枣子像雨点般往下落。胆小的站在树下,举着竹竿乱戳,打落的叶子倒比枣多。我爬树灵便,骑在树杈上,摘一颗吃一颗。邻居家的阿胖不会爬树,急得在树下直转,仰头喊:“给我留点!”我们便摇得更猛,枣子噼里啪啦砸在他光脑门上,他也不恼,只顾满地乱捡。古诗对此多有记述。唐代诗人杜甫在《百忧集行》中写道:“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描述他和小伙伴一天爬树数遍摘梨打枣。南宋文学家辛弃疾赋闲归隐,看到一群“乡娃子”钻进枣园里打枣,不由提笔:“西风梨枣山园,儿童偷把长竹竿。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
鲜枣红艳喜人,味道甜脆可口。苏轼说“新枣渐堪剥,晚瓜犹可饷”,初秋的田园生活,就在这一枣一瓜之间,简单而丰足。北宋欧阳修有诗云“秋来红枣压枝繁,堆向君家白玉盘”,盛赞红枣色泽鲜艳夺目。鲜枣收下来,要趁着天气晴好及时晾晒。母亲便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晒秋,红彤彤的枣子铺展在家门前场院里,照得人眼睛一亮,精神为之一振。韩愈和孟郊饮酒联诗时,看到农家的瓦檐下晒满了红枣,门楣上吊挂着瓜蒌,不由吟道:“红皱晒檐瓦,黄团系门衡。”
枣,是阳光与泥土合酿的甘甜。它体内藏着丰富的维生素C、维生素P,也藏着多种微量元素与糖分。鲜食之外,人们常将它制成蜜枣、红枣、熏枣、黑枣、酒枣等蜜饯与果脯;也可化作枣泥、枣面、枣酒、枣醋,成为食品工业的原料。食枣可以养血健脾,增强人体免疫力。鲜食首选山东沾化、河北黄骅等地的冬枣,果皮薄、果肉脆嫩、多汁,甜度适中带一点微酸,冷藏后口感更好。干制以新疆若羌灰枣和金丝小枣为代表,表皮带天然灰霜,果肉紧实细腻,甜度高、枣核小,直接当零食或泡水都不错。
民间素有“一日吃三枣,一辈子不显老”之说。母亲每年晒一筐干枣,装在粗布袋里,挂在灶台上方。我上学前抓一把揣进口袋,课间嚼着吃,枣子被灶火熏得微暖,甜里带着一丝烟火气。习惯了吃干枣,我的办公室也长期放着一袋红枣。或干吃,或泡茶水。同事们笑我“枣不离手”。我说,这是从小的习惯,改不了了。
枣吃久了,便觉得它不只是一颗枣。枣之红,是赤心的象征。北宋王安石在《赋枣》中写道:“愿比赤心投,皇明傥予烛。”在民间,红色为传统的吉利色,红枣蕴含着吉祥喜庆之意。开张、结婚等喜庆场合中常可见红枣的身影。“枣”与“早”谐音,有“早发财”“早生子”“早立业”的寓意。
枣树长得慢。苏轼说:“居人几番老,枣树未成槎。”住在树下的人老了几回,枣树还没长成材。这份慢,让枣树把光阴一五一十地记在年轮里。父亲不在了,母亲也老了,枣树却还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年年红,年年甜,年年有人蹲在树下捡。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满树红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