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精灵
(20261014第 A0508版)

杨松华
赣北湖口县最南部的屏峰,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虽说地处偏僻,距离湖口县城三十余公里,但这里天蓝、山青、水秀,有天然形似屏风的山峰,境内更是河湖港汊纵横。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在西面浩浩流过,隔着鄱阳湖又可与庐山相望。
在我小的时候,曾目睹我们村前村后的河里有江豚游动,那时候,我和我的家乡人只管叫它“江猪”。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种圆头圆脑、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如小型家猪的动物叫长江江豚。
我生于1969年,约莫五六岁时,随父母到生产队田里玩耍。队里的田地都在河边。忽然有社员大喊:“江猪!江猪!”大家都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不远处河面上,一道青灰色的脊背在快速地划开水面。一会儿,它仰头露出圆润的额头,又沉下去,突然,它整个儿跃出,弧形的身体在半空短暂停留,太优美漂亮的跃姿。它落水时并不喧哗,只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在水面吹开一朵银色的水蘑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江豚的真容和出水画面,多么轻盈灵动的水中精灵!
后来我查到相关资料:湖口县西南部的浅水草洲为江豚的育幼区,每年春夏涨水季节聚集这儿。湖口县西南部的浅水草洲正是我们屏峰一带湖区,是良好的小江豚训练场,可以看到成年江豚在这一片水域教授幼豚捕食的场面。江豚是我国长江特有的鲸类动物,也是世界唯一的江豚淡水亚种。对生存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它能留在我那村前村后一带,我为家乡的生态环境感到骄傲。
然而,随着人类活动日益频繁,长江与鄱阳湖航运快速发展、过度及有害渔猎行为长期存在、涉水工程不断兴建、江湖沿岸湿地大规模开发、水体污染加剧,以及全球气候变化导致的极端天气事件频发等,致使江豚的生存环境不断恶化,数量迅速减少。
所幸国家已深刻认识到生态环境的重要性,对长江实施水生生物保护措施,坚定推行“十年禁渔”。这是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调整。湖口县地处长江与鄱阳湖交会之处,古称彭蠡之口,正是湖口得名之由来。襟江带湖的特殊地理位置,决定了江豚在湖口县的保护价值。到2025年,长江十年禁渔已推进近五年,江豚在湖口长江段及鄱阳湖一带的分布范围有所扩大,并开始向支流扩散。在我的家乡屏峰湖,又能见到江豚戏水逐浪的身影。
根据每五年一次的长江江豚流域科学考察,2022年江豚种群数量为1249头,较2017年增加237头,实现了历史性的止跌回升。江豚是长江水生生物保护的旗舰物种,也是长江淡水生态系统健康的关键指标。它如今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数量比大熊猫更为稀少,是名副其实的“水中大熊猫”。愿下一个五年考察时,它们的数量能有更显著的增长。
在湖口,江豚保护正从“抢救生存”转向“孕育希望”。2021年《江西省长江江豚保护条例》实施,将湖口段划为核心保护区;设立两处永久禁航区,分别位于石钟山前及我家乡屏峰一带湖面;并在屏峰湖挖掘四处8~12米深潭,作为极端水文条件下江豚的避难所。此外,在江豚活动密集区设置“安静航道”,实施船舶限速,避免误伤江豚……这一系列保护措施,让我看到了拯救“水中大熊猫”的曙光。
一位退捕渔民告诉我说,江豚和我们人类一样,也有情感,会流眼泪……他为自己早年的一些行为感到懊悔。自“十年禁渔”实施后,他经政府培训成为巡护员,每日在责任水域巡逻,防止偷捕,也守护江豚。
多年的水上生活,练就了他一双远望的锐眼。他讲到,有一次巡湖,两只江豚跟在他的船后,船快它们快,船慢它们慢。灰黑的背脊在波光中闪亮,“扑哧”一声跃出水面,溅起高高的水花。他想,这两只江豚一定是在向他和队友友好表演。
他又笑着对我说:“虽然政府培训课上教的是‘江豚’,可我们这些巡护员还是习惯叫‘江猪’。不是嫌它丑,是觉得像自家养的猪一样,就生活在我们身边,称‘江猪’更亲切。”
如今在湖口,有一百余名退捕渔民经培训转岗,成为生态导游、巡护员、监测员。他们凭借丰富的水上经验,为湖口的生态建设与江豚保护贡献着独特的力量。
随着湖口长江段及鄱阳湖生态环境持续好转,每年秋季,更有西伯利亚的候鸟大军如期而至。白鹤、东方白鹳、天鹅、大雁成千上万,蔽空而来。它们盘旋鸣叫,最终选择鄱阳湖的浅滩草洲作为越冬家园。这里栖息着160多种鸟类,其中42种属于国家重点保护物种。
如今生活在湖口县城的我,闲暇时常来到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处的石钟山。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滚滚长江自西而来奔流千里,浩瀚鄱阳湖由南而至碧波万顷。
这片水域正经历从抢救性保护到系统性修复的深刻转变。监测数据显示:湖口段江豚目击频次从2018年年均43次增至2023年的127次,并且仍在逐年延续增长;越冬候鸟数量稳定在28万至32万只之间,其中白鹤连续五年在此越冬的数量超过全球种群的98%。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无数湖口人与转型渔民投身生态建设的自豪笑脸。
长江的微笑天使江豚、鄱阳湖的羽翼候鸟,正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水域上,书写着新时代的生态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