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村的沧海桑田
(20261014第 A06版)
董文学
武宁县石渡乡新华村有6个村民小组,位于修河北岸,人口有六百多。从2007年至2015年,村民陆续迁移至柳山山麓、修河南岸的柳山村。一部分安置在柳山村新华塔里移民新村;另一部分村民定居于柳山村村部所在地——蓝田自然村。
新华村东、南、西三面形成大弧形、为修河环绕,北面临山与甫田乡干楼村接壤。我驱车从武宁县城向西行,沿G220国道到甫田乡集镇后,再经乡村公路,路过石埠、洋井、马咀,最终到达荒芜的新华村,全程约28公里。
从洋井到新华村的环山公路,逶迤残破,坡度陡峭,路面狭窄,杂草丛生,时不时能听到车身与枝条擦碰所发出的摩擦声。进入新华村路段后,众多残存的村舍映入眼帘,但大多梁塌墙圮,房屋四周,杂草萋萋,林木葱茏,有些墙内甚至长出了碗口粗的竹木。
停车后,我沿着村路步行,惊奇地发现,还有两处瓦檐完好的房屋。一处在围堤库湾内,显然是养鱼人的临时住所。站在围堤上,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库湾区,远眺前方,一幅傲然独立、秀丽的柳山风景图就徐徐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另一处是一幢山边修葺好的旧民房,应该有人居住,可惜当天我并未遇到他们。后来打听才知道,是新华村田地承包商及佣工的生活和暂憩之地。林中路旁,偶见一群群放养的山羊和一些黄牛,动物粪便的臭味在村庄林区内弥漫开来,令人作呕。由于无人做向导,又对周围环境陌生,第一次村中造访,只好悻悻然无功而返。
鉴于上一次的盲目性,第二次我做了必要的功课,除了一些通过电话访谈的新华村原居民外,还结识了一名周姓朋友。他为人热情,愿意陪我一同到新华村做实地巡视和讲解。他说:“每家每户都有船,除了捕鱼外,以前新华村人常到河对面去耕种,现在田地都外包给承包商了。”
我如约驾车南行,沿修武线、柳山景区公路,行驶约20公里的路程,就到达了柳山村村部附近与周向导相会,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河边他家的小船旁。望着碧波荡漾的宽阔水面,周向导介绍说,河两岸之间的宽度约有四百米。我们登上了蓄电池驱动的小船,向修河北岸新华村方向驶去。
当船行至大半河面时,河中显现一条长条形的绿洲,我们只好绕一个大弯才转到绿洲的另一边。回头仰望,柳山西北面的风光一览无余。绿草茵茵的河洲上,散布着无数黄牛,有的在低头默默咀嚼着青草,有的悠闲侧卧在水边,有的好奇地张望着我们。成群的白鹭,时而翔集在空中,时而优雅地滑落在黄牛群间,它们似乎相安无事,又彼此欣赏。
河道北岸是连绵横亘的山脉和部分修筑的围堤,共同构建一个向外的大弧形,山虽不高,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管束着恣意的河水,护卫着山后数百亩田地。从河侧看,它就像被耕牛过犁后留下的一道平直的裸痕,因而当地人称之为“犁头山”。山上竹木繁茂,是新华村原居民的家园。
周导说:“原来村民的房屋大都建在山下,河道远没有现在这么宽。我们刚看到的河洲及北边都是大片的良田,但自从上世纪70年代柘林水库建成蓄水以来,水面上升,山这边的田地全部被淹没。村民的房屋也不得不改建到山上。”
山内仍有水库,在山侧就可目见涵管与河道相通。汩汩的库水,不断地从涵管流向河道,这些水以前是用来灌溉山外边的田地的。上山后,我发现,许多人家的房屋都是旧时遗留下来的大青砖砌成的,老青砖显然是山下房屋拆迁时搬运上来的。
沿着村中乡道步行,一路上周导向我讲述了他自己曾经的家园和少时的趣事,那些鲜活的记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们一边走,他就一边指着路边的房屋介绍说,这里是某某的家。不久我们就来到了他曾经就读的村小,草木深深,校舍仍在,门窗洞开,室内空空如也,墙壁斑驳陆离,留下因年久失修、漏水而形成的一道道黑色的斑痕。我们感叹岁月无情,物非人非。
我们继续沿着通向村小道路的右侧岔道下行,他带我参观了山脚下当地有名的“甘罗井”。它是一处由水泥墙围起来的清泉井,井水里浸有厚厚的落叶,但水质仍然清澈无比。
井旁山壁立有一块字迹有些模糊的碑记,我仔细辨认字体和内容,乃是村规民约、保护水源的告示。周导说:“即使是洪水泛滥,别处的井水变浑浊了,这里的井水仍然清澈。”因而每当其时,村民们就来甘罗井排队汲水,可见甘罗井在当地村民心中的口碑。
新华村古称甘罗村,据说此古村名与战国末期秦国上卿甘罗有关。甘罗为战国末期楚国下蔡(今安徽颍上县)人,秦左丞相甘茂之孙。根据《史记》记载,甘罗年方十二,就做了秦相吕不韦的家臣,之后为秦使赵,说服赵王先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国,再联秦攻燕:“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总之,秦国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十几座城池,年仅十二岁的甘罗因此立了大功,被封为秦国的上卿。
吕不韦在秦国为相期间,有食客三千,专断朝政,势力很大,曾使秦王恐惧和怨恨。吕不韦死后,秦王便下了一道逐客令,将吕府外来客卿统统驱逐出境,事见李斯《谏逐客书》。甘罗既为楚国人,又是吕不韦的家臣,理所当然被驱逐。
据甘霖《甘泉里甘氏族谱》记载,甘罗离开秦国后,先隐居于家乡下蔡。公元前223年,楚国为秦所灭,为了避开秦军南征吴越的锋芒,甘罗及族人便往偏西南的方向逃跑,一直逃到赣北山区,因而武宁县就出现了甘罗村。明嘉靖四十一年《武宁县志》卷五:“旧传甘罗尝旅寓武宁,至今有甘罗村及故基,理或然也。”
最后,我们来到了山下的农机道。路右侧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左侧也是成片的稻田和一个坝内较大的水库。数百亩良田的外围就是呈弧形的堤坝和犁头山,它们忠实地拱卫着这片葱郁茁壮的禾苗。谁能想到,一千多年前,这块肥沃的大地、连绵的山林和一湾修河的秀水正是县治所在地呢?
武宁县曾有“豫宁故城”,在今武宁县石渡乡修河北岸的新华村旧址、甘罗村。甘罗村面对柳山,紧傍修河,是古代修河沿岸的重要集镇。1981年在新华村修筑围堤时,曾发掘出青铜器等文物,挖出了一条一里多长的青砖路基。在土地底层,发掘出房屋废址多处,基石累累。这些文物足以表明此处曾有城镇存在。武宁县博物馆藏有“甘罗村图”,从图片看,村庄仅有几十栋房屋错落地排列在街道两旁,规模不大。
武宁独立建县始于东汉末年建安二年(197年),初名豫章县,孙策占领豫章郡之后,改为西安县(建安四年)。东吴灭亡后,又恢复豫章县的旧名。据史料记载,武宁县石渡乡新峰村的西安里是西安故城。现已确认武宁县从晋初至南朝陈初年称为“豫章县”,其后改为“豫宁县”。隋初并入建昌县,武周704年析建昌县置武宁县,政权回归李唐后,恢复县名为“豫宁县”,一段时间后又复为“武宁县”。
历代《武宁县志》记载,唐景云元年(公元710年),县城迁至甘罗村,“西安故城”由此而废。县城迁入甘罗村后,县治终止时间尚有争议。据《武宁县志》(1981年版)记载,唐天宝四年(745年)县城由甘罗村迁至玉枕山下。古城有七街十三坊,背靠玉枕山、伊山,玉带沟(修河)自西向东横穿县城,春夏间碧水长流,清波荡漾,与堤岸桃柳相辉映,为修江沿岸“望县”。
按《续修四库全书》第619册《唐会要》载,“贞元十五年(799年)武宁县民邓广奏武宁所隶凡二十乡,而太清乡甘罗村县令所治在焉。据此则贞元时县犹治甘罗村,移治当在其后,非天宝时也。”又同治十二年《武宁县志》卷27载录,唐代江西观察使李巽《奏分武宁县西八乡置分宁县疏》:“窃惟武宁一县所隶者凡二十乡,而太清乡甘罗村县令治所在焉。……”李巽上奏分武宁县西八乡、设立分宁县,时在贞元十五年,而此时“县令治所”尚在太清乡甘罗村,并未迁到玉枕山下。由此可见,甘罗村作为县治终止时间应在799年后。
新华村又一别称为“新县”,新县作为县城,至少有35年,虽然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刹那间,然而作为一县治所赋予的含义远胜于此。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新华村如何走向,又是一道新的命题,但愿它再次绽放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