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比白天漫长

　　付尚林

　　三汊港学校的宿舍窗前有一个圆形巨物，平时我都以它为标志。
　　有客人第一次找我，找不到我的位置，我便说，看到水塔没有，我就在那水塔边，三楼。
　　说话间，我也在阳台上，看着正在水塔下张望的朋友，扬手。
　　从窗口望去，远处是大阳垴。在望远镜里，山顶很平，半山腰上的山路明明白白，天气晴朗时，还可见几个行人，正往山顶上的那片红墙绿瓦过去。那山的葱绿之间掩映着一座庙。
　　传说几千年前，这山是一座妖山，日夜疯长，长到了南天门。山下的童子，爬着山溜进了天门。在天门内看到了神仙打架的事。
　　天庭内部的事被凡夫俗人知道，这便是天大的事。于是天上的雷神便两个锤巴一靠，雷母也助了点力，雷声和电光也有了，山便矮了半截。便成了现在的平顶山头。
　　有时我站在窗口，看着那远处的山，又看看窗前的圆形巨物，便有点联想。
　　水塔高耸，阳光落不下，月光也弯不进去。有一天，一只黑鸟飞过，在塔顶落下几粒草籽，塔顶便开起了花，撑起小木。或是有一只狐狸，进了水塔，生了几只小狐狸，便是一个繁荣昌盛的狐狸家族。
　　我很少见到狐狸，倒是见过不少从下水沟里钻出来的油光光的老鼠，在水塔边乱窜。
　　一只老鼠钻了进去，在水塔里成了家。水塔里有老鼠的窝，鼠族繁盛。
　　我有一天突发奇想，那水塔边钻进钻出的老鼠，是不是有点像我。老鼠生性胆怯，怕见生人，更怕见官。
　　水塔边有一张圆桌，有几排长凳，还有静子她们养的那些花花草草。
　　日子就像她们养的花花草草，长出枝叶，开出花朵，也有时伸出针刺，让你不小心惊了一下。
　　有一天我从书店里搬来几本王小波的书，《黄金时代》《青铜时代》《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我写起了小说，让一只黑色的鸟飞越了我窗外的塔。
　　日子漫长得如这只黝黑幽暗的水塔。
　　王小波说，我的人生是从家畜栏里逃出的那只特立独行的猪。
　　我说，我做不了那只家族旺达的狐狸，我只是那只水塔边的有点油光而又胆小的老鼠。
　　我的日子就藏在那水塔里，阳光到达天顶的时候，阳光弯进了那筒笔直的天空。更多的是月光从我的窗口起落，如一粒粒草籽鸟粪，长出了绿。
　　我是那只胆小怕事的老鼠。出校门，怕那横冲直撞的车辆，也怕警察。
　　第一次买摩托车，骑到街上。交警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问我要驾照。自然是没有。想撒点无赖。跨在摩托车上不下来，交警同志很礼貌，七抬八轿把你抬下来。
　　有一次，买了个新煤气瓶，第一次去装气。回家煤气却关不死。打电话给店家，店家说，等厂家来。厂家来了。厂家修了，我要求换瓶子。店家不同意，厂家也不同意，说我无理取闹。警察来了。
　　警察说，老师，这瓶现在好了，你是老师，就这样吧。我胆小，怕瓶出问题，坚持要换。警察作了记录。
　　店家和厂家依旧坚持，我将摩托车横在厂家拉货车前。所有人都认为我耍无赖，我对店家说，不换瓶子可以，你写张纸条给我，这瓶子出了事，你给我担着。
　　店家不敢写，自然要换瓶子。
　　我还是胆小如鼠，有一次学校领导请了位浙大的毕业生讲教育理念。
　　100多人听他们一男一女讲，如何把学生分数提高。我听得很难受，学校的985、211莫非都是浙江大学毕业生教出来的？我们都是普通毕业生。
　　我提前离席，离席后躺在床上看了一阵书。
　　散会后，还是去校长办公室说了一大堆废话。意思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没听你的课是我没眼界没格局。
　　后来我想，我还真是那只老鼠，有一身油光好毛，骨子里还是一种鼠性。
　　和王小波的猪相比，无论是重量还是骨相，都无法在一个等级上论及。
　　王小波的猪，傲气独立。天王老子来了，我还是要上山岗，要在那万人瞩目之下，和一只可爱的小野猪谈情说爱。
　　而我只是一只老鼠，在水塔边晒晒太阳，来了人，来了比自己大的人，赶紧溜进下水道。
　　水塔边的花开得很烂漫，水塔边的草也长得很茁壮。日子依旧漫长如早晨，日子依旧坚强如水塔。
　　还好，退休了。想做一只猪，也未尝不可以。在做一只猪的时候，偶尔又想起了那柱坚强的水塔。
　　感谢这么多年来，水塔边的那片阳光。他们纵容和宽恕了我那么多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