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丹桂

　　徐隆凤
　　这株丹桂，如今已高过三楼的窗户。枝叶葳蕤，亭亭如盖，四季常青。年年岁岁，花期如至，金红的甜香，如轰然炸开的火焰，日夜不息，装点秋色，播洒芬芳。
　　我时常望着这棵树而感到内疚，总觉得心里有一种歉意。20年来，我没有认真打理过、呵护过它。没浇过水，没施过肥，没防过虫，没修过形。只是在小苗时，给它墙角处一尺立足之地。桂花树就凭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性格，使其深藏不露的根须，在黑暗中探索，不停地搜寻着水分与养料。不惧寒，不惧旱，自我抗逆，自我调节，自我修复。其枝干不是一味地追求向上攀升，而是适当地横向舒展，始终保持不用人工修饰的球形姿态。形成高大宽厚而又稳重的树冠；疏密相间，彼此互让，相互支撑的树枝；层层交错，昂首向阳，互不遮蔽的绿叶，让最底层新芽也能分得丝丝天光。
　　看着这棵枝繁叶茂的树，就自然想起其幼苗时的冷遇。当时，便随意栽在围墙一角。因院子里原有一棵橘树已成大树并挂果数年，其枝干伸展几乎掩盖这棵小苗，形成以大欺小之势。桂树立在墙角，也像是自知卑贱似的，微微佝偻着。数年后，桂树仍高不过两米的围墙，也不见开花。
　　那年，因住房改造，院子整修，两树相克只能取一。考虑再三，只能留小去大，移橘保桂。就因这一选择，桂树得以意想不到的转机。就在改造之后搬进新房的第二年，国庆节休假期间，丹桂盛开，满院飘香，让我惊喜至极。此景也给新房带来瑞气，给节日增添喜气。
　　从此以后，每年这个时节，花开花谢。至今花龄已有10多个年头了。如此年复一年，也使我形成了一个习惯，凡到秋意初透，我会每天观察那叶腋间是否有小米似的花苞。往往持续数日，竟无所获，正当我疑心今年是否开花时，某日清晨推窗，突然发现惊喜，一缕清香潜入鼻腔。此时，我像盼望外出的亲人如期归来一样欣悦。
　　初花时，我总爱观察花的形态变化。先是几粒黄点，躲在绿叶丛中，不甚显眼，不是有心人便毫无觉察。但三四天内就会发生质的变化，一点，一朵，一簇；淡黄，浅红，深红，每天像变脸一样很快展示出丹桂盛开，花香四溢的胜景。
　　也可能因为自己亲手栽种的缘故，我对丹桂花有一种特别的好感。它的香气既不浓烈得使人头晕，也不淡薄得令人难以察觉。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不张扬，不喧闹，却也不可忽视。它将一整年积蓄的精华酿成浓烈而又不失清雅香气，毫不吝惜地泼向秋风，让人远远地便入心入脑。
　　更有那丹桂花的色泽让人养眼。它不是大红大紫，也不是素白素黄，曾冠以“状元红”的雅称。它红而不耀，艳而不娇，温而养目。细看那小花，四瓣展开，中间几点花蕊，成簇地开着，一簇少则十余朵，多则数十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却又不显得拥挤，给人的感觉是佳丽的组合和完美的搭配。
　　此时，凡路过院墙边的人们，无不仰目而视。有时趁大门开着时，礼貌地走进院子，拿着手机拍几张照片，有时微风吹落几瓣小花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也舍不得拂去，意欲带走几分香气，留下美丽瞬间。小孩子则高兴地从地下拾起落花，捧在手心，有时拈几朵塞进口袋，说是要带给奶奶。那纯真的笑脸红得像桂花一样，竟也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
　　最妙的是月夜赏桂。秋夜，月华如水，泻在庭前。我常于院中置一竹椅，静坐其间。仰首而望，枝叶扶疏，月光筛过，竟如碎银一般，铺了一地。月光下的桂花看不分明，但香气似乎被秋露洒在头顶上，更显得幽香。我沉浸在朦胧的状态之中，忽然记起了唐人的诗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但让我感觉美中不足的是，桂花的花期不长，赏花期短，十来日便渐渐陨落，年年总让我意犹未尽。但是，它在落花时却总给我带来意外的想象。它落在地面，我并不觉得是凋零，而依然有一种美感。柔红的色彩，鲜艳如故，层层叠叠，如天降红雨，播洒满地，自然拼成各种图案，让人顿生爱意和无限遐思。我舍不得踩踏，总是把他拂起，捧在掌心，或堆放在一处，挽留数日，不忍心一扫而去。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但桂花的来去，却总让人有些怅然。大约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唯其短暂，才更显珍贵。
　　珍贵的东西总让人爱不释手。难怪在生活中许多传统习俗总与桂花关联。如食用上，桂花茶、桂花酒、桂花糕、桂花蜜等舌尖上的桂花风味家喻户晓。更有那桂花的吉祥寓意，激发情感，抒发情调。桂与“贵”同音，因此桂花象征富贵、吉祥和荣誉。“兰桂齐芳”喻子孙昌达。“蟾宫折桂”古喻科举及第。今学业有成、金榜题名时，也常常恭维“折桂”。
　　桂花，既是花，也是一种文化符号。在古往今来的诗画中，重要角色常常被展示。其清香高洁的形象常与秋意、情意、思意相融，孕育出经典的诗词佳句。最早，屈原《离骚》名句“援北斗兮酌桂浆，辛夷车兮结桂旗。”以桂入酒、以桂为旗，开创咏桂先河。宋代李清照的“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诗句高度赞美了桂花色雅香远，品格超然。流传最广的是王维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佳句，空灵超脱。而我爱读的是杨万里的“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的吟咏，总让人觉得桂花的仙气缭绕，香漫人间，意境奇幻。
　　之前，我在阳台上赏桂。正巧，千里之外的友人来电，问起丹桂花讯。我握着手机把镜头对向窗外，那一缕幽香，仿佛顺着电流，瞬间游向远方。
　　“哇！”友人惊喜地叫出声来。
　　说来也巧，那年丹桂二度开花。第一次是9月27日初花，到国庆节后就谢了，似乎来去匆匆。在相距不到一个月的10月20日又开花了。开得特别盛，特别美，特别香，而且花期也长。就在此时，恰逢作家陈世旭先生从广东回柴桑故地温梦寻踪。我特邀请他在我家丹桂树前摄下一张夫妻合影，让桂香迎贵人留下永久的记忆。
　　此刻，我忽然明白：桂花虽立根在我家小小的庭院，却从不独属于我。其实，早在多年前，我手机中拍摄的一张张桂花特写镜头，早已遨游在浩瀚的网络空间，分享到天南地北；它探出墙外紧密而又开放的枝丫，早已为无数赏花的行人送去丹芳一瞥；它弥漫的香气融入秋风，早已洒向无边无际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