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是咸的
(20261030第 A08版)
闻铖
清晨,三岁的女儿吃完早饭,我便陪她在小区玩耍。一阵微风掠过,浓郁的桂花香味扑面而来。我随口叹一句:“好香!”女儿好奇地追问是什么香,我告诉她,是桂花开了。光指给她看还不够,非要我抱着凑近看。女儿个头还够不着枝头,我双手举起她。她用小手拉着花枝,把整个脸埋进去,小鼻子一皱一皱地闻。闻完抬起头,对着我咯咯地笑,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好香,是桂花!”我应声笑着,可桂花香味钻进鼻腔,心底翻涌上来的味道,却是咸的。
记得小时候,爷爷患有高血压,断断续续地吃药。镇上能买到药,医生也反复叮嘱“药不能停”。可这样的叮嘱更像城里人的道理,农村人听得懂,却做不到。买药要花钱,花钱只有卖粮,粮卖多了家里口粮就会短缺。于是降压药吃一阵停一阵,头疼了吃药,不痛便搁下。他常常胸口疼,疼起来蜷在灶前矮板凳上,或是直接蹲在地上,右手紧紧按着胸口,额头上渗满冷汗。家里人都以为是心脏出了毛病,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说胸口疼。折腾了好几年才查出是胃病。
他慢慢摸出规律:每到晌午,还没到吃饭的时候胃就开始疼。垫一点东西下肚便能稍稍缓解。记得爷爷常吃腌菜来缓解疼痛。他咬一口咸腌菜,再喝口石盐水,胃里的绞痛就安稳些。家里常年摆着腌菜坛子,不为下饭,是当药。还有一个土方:盐腌桂花泡水喝。
老家屋后菜园子里有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桂花挂满树梢,金黄色的一簇一簇藏在枝叶间,香气漫得很远。奶奶搭起梯子摘下半篮子,摊在簸箕里阴凉。等花微微蔫软,一层桂花一层盐铺进陶罐,用尼龙纸封上几层,再用细绳子扎紧,收在碗柜最深处。爷爷胃病发作时,就舀一小撮用开水冲泡。金黄色的花瓣在水里翻几个滚慢慢沉到碗底。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下去。第一口下去,他眉头紧紧拧起,仿佛滋味极苦;片刻之后,眉头缓缓舒展,放下碗说一声:“好多了。”那罐盐腌桂花,是家里的宝贝,专留给爷爷泡水喝。
爷爷胃疼发作时习惯把一条旧毛巾捆在头上,右手按住胸口蜷缩在灶前矮凳上,时而发出低沉的呻吟。只要他绑上这条毛巾,全家人便安静下来,走路都放轻脚步。年幼的我不懂,以为绑毛巾只是爷爷的习惯,如同奶奶总戴着银簪。长大才知道,爷爷把疼痛藏在毛巾之下,压在按住胸口的掌心中。这个姿态是他独自在和疼痛较劲,旁人帮不上忙,只能自己熬过去。
今年桂花再度盛开。我陪女儿赏花,她仰起小脸伸手去够枝头,细碎花瓣落满肩头。她执意要折两枝带回家,我没拦她,寻来花瓶插好摆在客厅茶几上。望着花瓶中新鲜桂花,我想起老家碗柜里那半罐盐渍桂花。爷爷走的那个冬天,罐子里的腌桂花还没有喝完。爷爷离开已经多年,那只陶罐大概还静静放在原处,再也没有人冲来喝。桂香依旧,那股咸却永远留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