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熟了
(20261104第 A07版)
闻铖
周末,我带姑娘到湿地公园游玩。刚走进公园便撞见一弯柔婉的水带,蜿蜒的水岸旁立着几棵树。远望去秋色层层错落,有的叶子通体染红,有的依旧守着深绿,大半枝叶半红半黄,被秋风慢慢晕染开来。树干带着自然的弧度,枝桠疏朗地向水面舒展,轮廓松弛柔和,隔着一段距离看格外动人。走近细看,粗糙的树皮布满纵横裂纹。抬眼看见树干上挂着牌子,上面标注着树名——乌桕。我一愣,这不就是老家的木子树么。
老家的木子树大多生长在稻田岸边。田里种着稻子,郁郁葱葱,田埂上种着黄豆,田埂边立着一棵棵乌桕。夏天,乌桕撑开扇子似的叶子,形成一片树荫,劳作的农人总喜欢在这里歇息。乡下人不会特意停下来欣赏乌桕的红叶,认为树木的变化不过是四季的轮回,真正叫农人上心的是冬季。秋风扫落红叶,果壳便顺着纹路炸开,一粒粒雪白的木子袒露出来。起初只是疏疏几个白点挂在疏枝间,霜风几番吹过渐渐缀满整树,远远望去像落了一树不肯消融的残雪。
入冬后是乡下收木子的时节。小时候放学的路上,我们扔下书包就往乌桕树上爬。乌桕树很高大,但枝杈繁密方便攀爬,转眼就骑上树杈。坐在树枝上,伸手一把一把地捋白色的木子。树上操作不方便,于是折断树枝扔下来,让地面的小伙伴配合捋。树上的人高声喊一句“这边多”,底下的人便快步奔过去接应。摘够了,纵身从树上跳下,膝盖磕在粗糙树皮上,也顾不上疼,只顾着比谁摘得多。
攒够满满一袋木子,我们就跑到乡村小学旁的供销店换文具。具体多少木子换一件物品,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换到一块新橡皮的时候,舍不得用,先揣在衣兜里,时不时拿出看看、闻一下香味,用指甲掐一下,橡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旧橡皮用到剩一个角,捏都捏不住了,还在用。新橡皮放书包里,舍不得拿出来。直到旧的那个实在没了,才把新的拿出来,第一次擦的时候轻轻地,怕擦快了浪费。
成年人采集木子会使用特制的工具。长竹竿顶端固定着铁制的木子刀,带一处弯折的咬合口。人站在树杈上,持杆向前推送便可削下挂果的枝条;或是把竹竿伸向高处,铁口稳稳扣住缀满白色木子的细枝,借力旋动竹竿,顺着折口轻轻一扳,咔嚓一声,带果的枝条应声断落。断枝连着一簇簇白色的木子簌簌坠落在泥土上。妇人俯身拾起整理成小束,用稻草绑扎整齐放进竹筐。
遇上阴雨天气不方便下地干农活,家里就搬出从地里带回的木子枝条。戴上厚厚的手套,坐在板凳上,左手攥紧一束枝条,右手逐根抽捋。一颗颗木子从枝条上脱落,叮叮当当落进面前的竹筐。拣去枯枝碎叶等杂物,父亲再挑去镇上供销社,换回些生活用品。
记得一年临近年关,奶奶拿出一块白乎乎的东西,说是皮油,就是木子表层凝结的蜡质。将它放在锅里熬化,兑上菜籽油,用来制作豆泡。当年的滋味我早已模糊,想来不算惊艳,却也尚可入口。还有一种叫籽油的东西,是木子内核榨出来的油。乡下旧时有老人去世,专门用这种油点灯。
幼时,木子树也有被砍伐的,树干直接劈作柴火。留下的树桩,老人会铺上稻草,任其慢慢腐烂。待到来年三四月,天气逐渐转暖,腐烂后的树桩上会冒出一些蘑菇,层层叠叠的,菌面灰褐,菌背莹白,自带一股鲜醇的肉香,炖汤格外可口。儿时的我,常常沿着长长的田埂,四处寻觅这一口山野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