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十五瓦的灯

　　邹县林

　　石钟山作客“泛舟讲坛”那天，谈起文学，先说起一句老话：“万般带不走，唯有业相随。”他说，年轻时不太懂这句话，后来读书、写作，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所谓业力，未必玄而又玄，它可能就是一个人的津贴费怎么花、深夜往哪儿去、被窝里手电照的是书还是别的。文学这条路，说到底也是这么一点一点“造”出来的。
　　他讲起刚当兵那会儿。每月七块钱津贴，买牙膏、牙具和日常用品之外，他总想着还能剩下四五块用来买书。钱基本都花在了书和手电筒的电池上。宿舍里人多，看书不能打扰别人，只能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后来兵龄稍长一点，胆子也大些了，等连长指导员查完夜，十点半左右，他拿个马扎，端个脸盆，悄悄去连队的公共洗漱间。那儿有一盏昏黄的十五瓦灯，长明不灭。马扎坐着，脸盆扣过来当桌子，就在那盏灯下读书、写作。还得防着连长指导员查夜，因为部队纪律不允许熬夜——第二天要好好工作，这道理大家都懂。可那段查夜之后的时光，是他最自由的时间。
　　石钟山说，现在回想，那不是什么苦情戏，而是一个写作者最早也最诚实的“业力”：把有限的资源押在阅读上，把纪律缝隙里的时间押在写作上。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上海译文出版社出了一套世界名著，巴尔扎克、福楼拜、海明威、屠格涅夫……法国的、美国的、俄国，一本一本啃下来。那套书对那一代文学青年影响很大，它不只是书单，更像一场取经——慢慢把别人的文学变成自己的底子。后来写什么、怎么写，根子往往就在洗漱间那盏十五瓦灯下。
　　说到取经，他又提起唐三藏。去西天取经，取到真经也好，经书落水也好，其实整个过程中，路上那段才是最要紧的。文学之路也一样，它没有终点线。铁人三项再残酷，马拉松再漫长，都有冲线的一刻；可文学不是，它一直可以陪人走到人生的终点，甚至，假设死亡之后还有灵魂的话，它也许还能陪下去。所以初设定若把文学当成功名利禄的敲门砖，就很难做好——因为那条路没有终点，外部回报撑不住。全世界、全国，真正靠严肃传统文学写作养家糊口的人极少。中国作协会员将近两万人，加上省作协会员，全国约十万人，这还不算网络作家；可这十万人里，不靠薪资、不靠其他酬劳、纯粹靠写作为生的，寥寥无几。多数写作者都有别的身份和收入来源，写作是“业”的一部分，不是饭碗的全部。作协的一些领导，为文学服务是本职工作，写评论、写文章反倒是业余生活之一。身份不同，但文学陪伴人的那部分是一样的。
　　石钟山说，他对文学最好的态度，大概就是：从爱好它的那一天起，有一份寄托，有一份满满的期望，在人生海海的生存环境里，有一份寂寞，有一份支撑，有一个信念在陪伴、在温暖。不指望它升官发财，但让它暖着自己，也让自己有个信念可守。文学上的业力，不在稿费、头衔、会员证上，而在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原生家庭给的底色、一次次修改中留下的心念。它来自经验，也来自一个人选择怎么对待这些经验。
　　那盏十五瓦的灯早就灭了，洗漱间大概也变了模样。可石钟山每次想起文学这条路，总觉得那点昏黄的光还在，照着马扎、脸盆，照着一个年轻人缩在被窝里翻书的影子。业力在哪里？大概就在愿不愿意持续读、持续写、持续对自己诚实。好业坏业，最后都落在留下的文字和文字背后那个人的心性上。而文学，就这么一路陪着，暖着，走到人生的终点，也许还能再走远一点。
　　兴之所至附诗一首《雁飞石钟山》。诗云：雁飞石钟山，秋色不一般。江天收眼底，心静笔自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