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 老兵情深

　　王辉霞

　　2026年一个秋日午后，我随李桂荣、李小兰姐妹前往修水县城站前路，探访93岁的抗美援朝老兵严良裕。姐妹俩的父亲也曾跨过鸭绿江，64岁那年因病溘然长逝，一生戎马生涯深藏心底，极少向儿女细说过往。数十年来，姐妹二人一直盼望亲耳聆听那段烽火岁月的往事，今日，这份夙愿终于得以圆满。
　　严老午休刚醒。桌上摆放着一套褪色的志愿军军服、一顶旧军帽，还有几枚熠熠生辉的军功章。老人端坐沙发，脊背挺直，面色红润，眼眸澄澈，自带军人独有的刚毅气度。在老人幼子的陪同下，我们与老人倾心交谈了一个下午。
　　时隔七十余载，峥嵘过往依旧清晰如昨。严老缓缓回忆：“当年修水一共有150多名热血青年踊跃报名参军奔赴朝鲜战场，其中有不少退伍后重新穿上军装的战士。我们从修水东门渡口登船，辞别故土，那一批人中，不少人新婚未久。”
　　出征当日，渡口岸边挤满送行的亲人，大家静坐渡口沙滩，久久不愿离去。1953年4月，严良裕他们随大部队跨过鸭绿江，那时的他年轻无畏，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保家卫国，不惧牺牲。
　　老人讲述他们在朝鲜的一次急行军，部队要渡过一条大河，当时无桥梁可通行，连续几天的降雨，河水上涨，加之天色已暗，大家必须尽快过河。时值严冬，河水刺骨寒凉，全体战士只能徒步蹚水过河。夜色如墨、河水湍急，严良裕脚下一滑，险些被洪流卷走。危急关头，身旁一匹驮运物资的战马恰好经过，他本能抓住马尾巴，借着马匹前行的力量，侥幸渡河脱险，捡回一命。但是有一位战友不幸失足坠入滚滚河水。深夜急行军，天色漆黑无光，不具备任何搜救条件。战士们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河水吞没，内心悲痛万分。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百姓安危、战局胜负重于一切，队伍只能忍痛继续前行。
　　话音落定，李桂荣悄然红了眼眶，轻声说道：“严叔，听闻渡口别离的旧事，我们深有感触。我的父亲当年也是新婚不久，便毅然报名出征。他一生极少提及战地磨难，待我们长大成人，才慢慢读懂，那场不舍的别离，是你们这一代人沉甸甸的家国担当。”
　　姐妹二人凝神倾听，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神色动容。恍惚间，她们仿佛循着老人的讲述，望见了父亲当年在东门渡口辞别乡土、奔赴沙场的身影。
　　谈及前线的艰苦岁月，我问道：“战场的艰辛难以想象，您可否讲讲当年的战地生活？”
　　严老神色平和，缓缓细数往日苦寒：“朝鲜冬日严寒凛冽，千里冰封。由于敌军封锁，物资极度匮乏，即便是饮用水都要趁着深夜，避开敌军侦察与火力封锁，悄悄前往山沟，用水壶一点点取水背回阵地。来之不易的山水格外珍贵，只能节约留存，专供煮饭、饮用，不敢浪费半分。运输车辆避开白天行驶，晚上不敢开启车灯，山间道路崎岖坎坷，无数运送物资的战友，最终长眠在补给途中。”
　　“战士们平日三餐境况如何？”我轻声追问。老人轻轻摇头：“入朝初期，我们还携带了少量炒面。那时的炒面，是纯面粉无油干炒而成，口感粗糙干涩，只能就着雪水下咽。有时后续补给跟不上，仅靠一个硬邦邦的土豆充饥。将士们终日饥寒交迫，坚守战壕。支撑我们咬牙坚持下去的，是军人的初心信念，以及不愿辜负故土百姓的赤诚之心。”
　　我随即问道：“处境万般艰难，战地之中，是否留有温暖的小事？”老人眼底骤然柔和，露出真挚的笑意：“自然是有的。一日深夜，寒气刺骨，我外出取水时偶然捡到一只野鸡。粮草极度紧缺的年代，一丝荤腥都弥足珍贵。我将野鸡带回营地，战友们满心欢喜，众人拾柴生火，熬出一锅清水鸡汤。汤水寥寥无几，大家纷纷谦让，无人愿意多饮一口。待锅中仅剩浅浅汤汁，全班战士依次端碗，一人一口、轮流传递，共享这份寒冬里的温热。一锅无佐料的清水鸡汤，驱散了深夜严寒，温暖了全体战友的心房。”严老说到此处微微停顿，喉头轻动，仿佛再度回味起当年的温暖。
　　听闻此间往事，我们一行人心中暖意涌动。我继而发问：“听闻军营中有不少女卫生员、文艺女兵，长途行军，她们定然更为艰辛。”
　　严老目光愈发温柔：“的确如此。无数女兵奔赴前线，或抢救伤员、救治伤病，或随军前行、鼓舞军心。在我们男兵眼中，她们就像自家小妹一般。长途行军途中，每名男兵负重前行，枪支弹药、行囊物资压满肩头，肩膀常常被磨得通红。女兵体力有限，难以背负沉重辎重，我们便主动包揽她们所有行囊。若有女兵体力透支、步履蹒跚，便会有两名男兵左右搀扶、并肩前行。前路纵使万般艰难，我们也绝不会抛下任何一名战友。”
　　一旁的李小兰轻轻颔首，望向严老缓缓说道：“严叔，听您说起负重行军，我不由得想起家父。他一生饱受胸口旧伤困扰，曾偶尔提及，一次急行军中，全员背负大量战备物资，军装胸前的纽扣深深嵌入皮肉，纵使胸口红肿刺痛，他依旧默不作声、稳步前行。”
　　严老轻声叹息，继续追忆往昔：“当年物资匮乏、条件简陋，遇上连绵冷雨，我们没有固定营房栖身，只能凭借随身携带的小块军用帆布，搭建简易帐篷。雨水连绵不断、渗漏不止，狭小的帐篷难以遮风挡雨，衣衫很快被雨水浸透，寒气浸透筋骨，我们只能相互依偎、抱团取暖过夜。”言罢，严老轻呷一口清水，将这段刻骨铭心的艰苦岁月娓娓道来。
　　交谈之间，严老多次感慨当下的安宁盛世。他坦言，如今除退休薪资外，还有政府定期发放的退役军人残疾抚恤金，日常起居无忧，加之子女孝顺体贴，心中由衷感恩党和政府对退役军人的关怀厚爱。
　　聆听老人回望烽火岁月，我内心感慨万千。严老坦言，支撑他们绝境坚守的，是军人的信仰，是不负家国、不负人民的初心。这让我想起魏巍在《谁是最可爱的人》中的经典独白：“我在这里吃雪，正是为了我们祖国的人民不吃雪。”严良裕老人，正是这群最可爱的人中平凡而伟大的一员。若无无数革命先烈和志愿军将士义无反顾，舍生忘死，浴血奋斗，便无今日国泰民安、岁月静好的盛世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