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里的民族情
(20261118第 A0507版)
汪丽华 邹冰
东林乡山头村是武宁县西部山区的一个畲族村。今年秋天,应朋友之邀,我们去那里观看畲族稻草龙的表演。
武宁是山区县,村庄散落于崇山峻岭间,绵延不绝的山是村庄的天际线。山头村山多田少,先民对田地无比珍视。从刀耕火种的那一天开始,先民就以“春祈秋报”的方式,表达对水稻的敬畏与感恩。
我们来到山头村的时候,稻子已经收割,一丘一丘叠起的梯田在阳光下静默,它们在等待新一轮的翻耕。不远处的田里,几个农妇在捡拾稻穗,阳光下,弯腰拾穗的农妇像米勒油画里的人物。一捆捆稻草富有质感,似乎在金黄中掺进了泥土的底色。那么饱满。还没走近,我就闻到稻草的清香,亲切而久违。
朋友说,山头村人均只有几分田,每一位乡亲父老都把稻谷看得像命一样金贵。抢收时他们累得直不起腰,若是稻田里有遗落的谷穗,也要捡拾回来。
想想也是,站在田间菜地的稻草人、搭建瓜棚豆架的稻草绳、做碱水粑烧的稻草灰,甚至喂养牛马的饲料,哪一样能够离开稻草呢?
一粒稻种,经过浸种育秧,分蘖扬花,受孕接种,长成金黄的稻穗,犹如经历一次重生。种田人,出水两腿泥,他们才真正懂得“一粥一饭”的不易。
秋收时节,山村迎来了欢乐时光。煮新米粥配咸菜,打麻糍,烧稻草灰做碱水粑,村民昼夜不息地忙碌,把新米变成各种美食,在波澜不惊的岁月里激荡起欢乐的浪花。山村因此有了浓郁的烟火气息。
那也是山里孩子最幸福的时候。一有机会,他们就溜到晒谷场,攀爬、摔跤、翻筋斗、捉迷藏。
父老乡亲赋予稻草万千形态,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莫过于稻草龙。丰收时节,村民用来扎稻草龙,村民将一把把稻草编扎成龙的造型,以舞龙的方式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畲族有舞稻草龙的习俗。
相传远古时期黄帝麾下有一条名为“应黄龙”的神龙,常年掌管降雨,在和蚩尤、夸父的作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后来东南畲族聚居地遭遇连年大旱,田地龟裂、稻禾枯死,百姓苦不堪言。大家就用当年新收的稻草扎成“应黄龙”的模样,遍插香火,到田头地角舞动求雨。这份虔诚最终感动了神龙,神龙当即降下甘霖,让畲山的稻田重新焕发生机,此后稻草龙就成了畲族百姓心中能呼风唤雨的吉祥神物,代代相传。
稻草龙的制作,最难的就是扎龙头,要做得神气、好看,最费工夫。龙角要挺拔如松,龙眼要炯炯有神,龙嘴要张合有度,每一处细节,都是对手艺人功力的考验。在山头村,龙头由经验丰富的老村民精心雕琢,龙身则要先以竹板扎出骨架,再用钢丝网层层加固,最后将金黄的稻草逐一插编覆盖,严丝合缝。整条龙的节段必为单数,一般为9至11节,编、织、插、嵌、镶、绕、缠等十多种工艺轮番上阵,需十几位村民分工协作、齐心协力才能完成。
我们来到山头村畲族文化广场。
秋日的暖阳下,七十二岁的雷崇菊坐在广场中央,手边的空地上码着金黄的稻秆,手边的草绳绕了一圈又一圈。只见她搓草绳、定框架,指尖翻飞间,一束束看似普通的稻草,渐渐有了龙的神韵。在雷崇菊的指尖,枯燥的稻草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盘、绕、缠、扎,简单的动作重复百遍千遍,粗糙的稻秆在掌心摩挲,从零散的草束到初具轮廓,再到威严的龙头渐渐成形,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弧度,都藏着她的匠心。
青山为幕,晒谷场为台,山头村稻草龙的表演形式,在武宁民俗中独树一帜,表演阵法皆以单数为主,单龙戏虎、双龙戏珠、三龙破花、五龙盘圣、七星伴月、九龙盘鼎、十三龙下海,每一种阵法都有讲究,每一个动作都藏着韵味。
夜幕降临之时,鼓乐声和鞭炮声此起彼伏。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一起,将稻草龙的龙头、龙身、龙尾逐一插上香火,穿村过巷进行巡游。舞龙的人群里,大多是村中的老把式,畲族人为主,也有附近村庄的汉族人加入,汉畲一家亲,在武宁西部这片山地,汉族人和畲族人早已融为一体,组成一个和谐的大家庭。
舞龙的人把稻草龙高高地举过头顶,舞动、翻滚、游走,引来阵阵喝彩。在稻草龙身上,一根香火的光在夜色里是微弱的,然而无数的光集结在一起,是那么璀璨、辉煌。
香随龙舞,月照人圆。今夜山头村的星空下,舞动的稻草龙承载着千家万户对五谷丰登的祝福与美好生活的祈愿。
畲族人崇拜火,当一条条火龙共舞于夜空,那一刻,所有的欢庆与祈福都融入了这灿烂的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