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倾斜的应县木塔
(20260513第 A05版)
吴婷
晚饭后,无意间刷到新闻短讯:“应县木塔,塔体持续倾斜,经综合评估,已不适宜对公众开放参观。”后面是些专家术语,像一纸严谨的死亡诊断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暗下去,黑漆漆的,映出我自己一张茫然失神的脸。去年8月23日——我翻出旧手机里的照片备份,日期赫然在目——我竟在它永远阖上眼睛之前,鬼使神差地,看了它最后一眼。那无意的一瞥,竟成了永诀。
去年8月,华北的暑气正蒸腾得厉害。我的旅行本无目的,只是心绪烦闷,想把自己抛掷到一片陌生的空旷里去。列车在雁北高原上跑,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焦渴的黄色,土塬裸露着干裂的皮肤,偶尔有杨树闪过,也是灰头土脸的。应县,这个地名在行程表上,只是一个偶然的逗点。我对它的全部知识,来自中学课本上那句枯燥的“现存最高、最古的木构塔式建筑”。木塔,一个模糊的、属于历史书插图的剪影。
从车站出来,热浪裹着尘土,劈面而来。小城是安静的,甚至有些困倦,沿着唯一显得宽阔些的街道走,两旁是低矮的、蒙着尘的店铺。塔,是忽然出现的。不是在街的尽头,而是走着走着,一抬头,它便满满地、整个地占据了视野的天空。没有渐次呈现的过程,没有“犹抱琵琶”的矜持,它就那么赤裸地、雄浑地,甚至有些鲁莽地站在那里,让第一眼看见它的人,呼吸为之一停。
我忘了天有多热,也忘了脚程的疲惫。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不是震撼,不是惊叹,而是一种……恍惚的熟稔。仿佛我千里迢迢而来,不是为了看它,只是为了印证某个早已在记忆深处存放了许久的梦境。它太高了,高得不像人间物,六层檐角(后来才知是明五暗四,实为九层)一层层叠上去,叠到目力难及的虚空里,轮廓有些微微地晃动,不知是热空气的折射,还是它本身在呼吸。颜色是那种经了无数风雨烈日后,木头与漆彩、尘土与时光调和出的,一种无可名状的沉暗的赫褐,像一大块冷却了的、亘古的熔岩。周遭是低矮的平房,灰扑扑的,越发衬得它如同一位误入尘世的巨人,缄默地、隐忍着,站立在不属于的时空里。
买票进门,人群熙攘,是如我一般的散客,仰着头,举着手机或相机,发出些零星的、压低的赞叹。我没有立刻拍照,只是退开几步,远远地望着它全貌。塔的基座是石砌的,很高,须仰视才见首层的大门。那门是拱券形,并不阔大,幽深得像巨兽的喉。门额上悬着一块匾,蓝底金字,阳光下有些晃眼,看不清真切字迹。视线向上爬,第二层、第三层……每层檐下,竟都悬着大小不一的匾。这塔,竟是被这些匾额一层层“镇”着的,像给巨人佩满了勋章,又像贴满了符咒。风来了,是高原那种干裂、毫无水汽的风,吹得各层檐角下密匝匝的铁马(后来知道那叫“惊雀铃”)一齐摇响,那声音不脆,是混沌的、苍凉的、连绵的一片,“琤琤琮琮”,又如千万片薄铁在互相叩击、
私语,将周遭的空气都搅动得浑浊起来。
踏进首层塔门,如同一步踏入了一口深井。光线骤然暗下,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陈年木头的馥郁,混杂着灰尘、酥油,以及某种类似旧书册的气息,沉沉地压了下来。眼睛需要片刻适应,才能看清内部宏大的、近乎狰狞的结构。到处都是木头,巨大的木柱,恐怕两三人方能合抱,从地底生长上来,直到目光难以穷尽的高处;横的梁、斜的枋,层层叠叠,交错穿凿,构成一个无比繁复而又充满内在秩序的森林。真的,那感觉不像是在一座建筑里,倒像是闯入了某头太古巨木兽的腹腔,它的骨骼、筋脉,赤裸裸地、无比强悍地袒露在你面前。没有一根铁钉,导游的喇叭里传来带着方言的解说,全是榫卯。我走近一根檐柱,伸手想去触摸那木头的肌理,指尖将触未触,又缩了回来。那木头颜色深赭,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盘曲的筋络与斑点,它太老了,老到让人不敢轻易碰触,怕惊扰了它千年的沉睡。
沿着陡峭的木梯盘旋而上,梯板被无数足迹磨得中间凹下,两边微微凸起。脚步声在空阔的塔心引起嗡嗡的回响,混着楼下隐约的人语与楼外不息的风铃声,营造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巨人体内听到血液与呼吸流淌的幻觉。每一层的光线、气息、视野都不同。在第三层,我终于可以凑近看清那些匾额。最引人注目的,是南向外檐下那块巨大的“释迦塔”匾。黑底,字是贴金的,阳光从
侧面打来,金的辉光与木的沉黯对比得惊心动魄。那字是颜体,丰腴雄浑,骨力遒劲,尤其是“释迦”二字,“释”字最后一笔如磐石稳坐,“迦”字的“走之”则如大河奔流,气象开阔雍容。它悬在那里,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宣告,让这庞大的木结构,瞬间有了魂。
与之遥相呼应的,是第五层檐下那块“峻极神工”。这四字是另一种风味,笔势险峻奇崛,尤其是“峻”字,山崖压顶,而“极”字又如孤峰耸峙,将木塔拔地参天、人力穷极之后近乎于“神”的意味,泼洒得淋漓尽致。这是对造物者(无论是神还是匠人)的礼赞,意气飞扬,令人望之而心里发颤。
然而,最让我驻足良久、心底泛起潮湿暖意的,却是第四层那块不甚张扬的“永镇金城”。字是行楷,端正温厚,甚至
有些朴拙,没有“天下奇观”(在二层,明成祖所题)的帝王霸气和“峻极神工”的出世狂想。它只是安安稳稳地、诚心诚意地写着这四个字。“金城”是应州古称,“永镇”是祈愿,是信赖。这匾的捐造者,
想来不是帝王将相,而是本地的士绅百姓。他们不关心这塔有多么奇巧,承载多少荣光,他们只朴素地希望,这座巍峨的、菩萨脚下的塔,能永远镇在这里,镇住边塞的风沙,镇住人世的兵燹,镇住他们平凡岁月里的流离与惊惶。那“永”字的一笔一画,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扎根于泥土的盼望。我仰头看着,仿佛能看见无数代寻常男女,在塔下焚香叩拜,将生老病死、婚嫁稼穑的无尽心事,默默说
与这沉默的巨木听。
上到最高一层可以踏足的外廊,风大得几乎让人站立不住,必须紧紧抓住冰凉的木栏杆。凭栏四望,天地骤然开阔。8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片雁北高原染成一片白热的、晃动的金黄。远处的桑干河像一条怠懒的银线,田畴、道路、房舍,都成了沙盘上微缩的模型。人如蝼蚁,声闻不达。只有风声,浩荡的风声,裹挟着铁马那永无休止的、清冷碎乱的鸣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无垠的旷野散去。那一刻,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不是我的孤独,而是这座塔的孤独。它站在这里,看了近一千年的日出月落,云涌风起,看城邑兴废,看人马往来,看祈愿升起又破灭,看“永镇”的梦想在无尽的时间里缓缓风
化。它自己,也从一座崭新的、彩绘辉煌的“释迦塔”,慢慢变成了今天这遍布沧桑痕迹的模样。这满身的匾额,从“天下奇观”的豪语,到“永镇金城”的祈盼,再到无数我未能细看的、颂扬佛法、铭记功德的大小题记,像一层层华丽的、沉重的鳞甲,也像一篇篇刻在它身体上的墓志铭。它承载得太多了。佛的庄严,帝王的威权,众生的夙愿,还有这千年岁月的全部重量。
我沿着外廊缓缓走,手指拂过栏杆。木头是温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但那热度之下,是一种深沉的凉。许多斗拱的部件,已经看得出明显的磨损的痕迹,似乎勉强支撑着。有些木柱与梁枋的接合处,裂开了黑黢黢的缝隙,深不见底。这座以柔韧、以巧思、以榫卯的智慧对抗了无数次地震雷火的伟大结构,终于,在时间无声的消磨下,露出了疲态。
下塔的时候,脚步有些发虚。夕阳已经西斜,将塔的影子拉得特别长,斜斜地投在寺院的地面上,那影子也是沉郁的、颤抖的。我回到塔前的空地上,再次回望。逆光中,塔成了一个巨大、黝黑、细节莫辨的剪影,只有轮廓边缘,镶着一道颤抖的金边。檐角的惊雀铃,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琤琮……琤琮……”一声声,敲在愈来愈浓的暮色里,也敲在我的心上。我举起手机,想最后拍一张它的全景,却发现镜头怎么也对不准焦,那巍峨的塔身,在取景框里微微地、持续地晃动着。我以为是手抖,用力握紧,它依然在晃。我放下手机,用肉眼仔细看——不是手抖,是塔。在苍茫的暮色与地平线热气的蒸腾里,那巨大的、笃实的塔影,确乎是在极轻微地、然而确凿无疑地晃动着,像一个悠长得失去尽头的叹息的尾音。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那铁马声追了我很远,直到我坐上离去的车,那苍凉的、碎金裂玉般的鸣响,似乎还粘在耳膜上,粘在8月的热风里。
我从未想过,那竟是最后一眼。当时的我,只道是一次寻常的游览,如同人生中无数次的经过与告别。我拍了很多照片:塔的全貌,繁杂的斗拱,幽深的塔内,那些匾额的特写……我甚至没有仔细筛选,就将它们胡乱存进了硬盘的某
个角落,与无数其他旅途的记忆堆叠在一起,落满灰尘。
直到昨天,那则新闻像一把冰冷的镊子,将那段记忆从堆积的尘埃里,猛地夹了出来,搁在此刻刺目的灯光下。我疯了一样翻找那些照片,找到了。一张张点开,放大。我看见“释迦塔”匾额金漆边缘细微的剥落,看见“永镇金城”的“镇”字右下角一道不起眼的裂痕,看见
最高层外廊那根明显歪斜的檐柱,看见夕阳下它那微微晃动的、令人心慌的轮廓。每一个细节,此刻都成了触目惊心的谶语。我当时看见的,不是一座巍然屹立的古迹,而是一个巨人疲惫的、最后的站立姿态。
我闭上眼,那混合着陈木、灰尘、酥油的气息仿佛又萦绕鼻端;那“琤琤琮琮”、无边无际的铁马声,又涨潮般淹没双耳。我忽然无比悔恨自己去年的迟钝。我为什么没有多停留一刻?为什么没有更仔细地抚摸那些温热的栏杆?为什么没有将那些匾额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片褪色的金漆,都用力地、刻骨铭心地记在脑子里?我以为我拥有的是几张照片,一段记忆。现在我才明白,我拥有的,只是一场仓促的、来不及品味的永别。
新闻里说,是“持续倾斜”,是“不适宜开放”。冷静的、技术性的词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不可挽回地改变了。那座木塔,那个在时光里站立的巨人,它或许还会在那里立上很多年,被钢架支撑,被仪器监测,成为论文里的数据和照片里的影像。但那个让我在热浪中窒息的、让我在塔内感到时空恍惚的、让我在匾额前读出祈愿与孤独的、让我在铃声中听到千年叹息的——那座“活”着的木塔,于我,于所有人,已经永远地关上了门。
一眼,便是千年。而这千年,在它轰然倒塌,或彻底凝固成标本之前,竟已仓促地、潦草地,在我这茫然无觉的一眼里,走到了尽头。只剩那铁马声,还在记忆的旷野上,无休无止地,清冷地响着。琤琮。像时间的秒针,一下、一下,敲在空旷里。
又记。在网络的大肆宣传质疑下,之前“落架大修”的风声已然渐熄,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拆?
又有人出主意,拆之前先做一个同等比例的出来在旁边,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宁愿看见一座仿塔复盘,也不愿意见证老塔拆了之后成为一堆碎木,舆论白热化,估计专家不会再轻易尝试动手,因为谁也保证不了是否落架了还能复如昨。这事终究是成了一桩悬案,暂时消停。
无论后继如何,是大修还是不动?这都成为本年度事关木塔的劫数,任何人都假设不了它的将来,我想如果倾斜是一种宿命,我也愿意去遵从命运的安排,毕竟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存在的,请允许它以生命的姿态站在风雨中,若有一天坍塌了,那也是完成使命之后的解甲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