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征文

浔阳晚报 刊期:第8270期 20260515

姆妈的帆布包

(20260515第 A06版)

  华铧
  姆妈有个白不白、黄不黄的旧帆布包,上工时总提着它。那时,她在爹爹上班的单位做家属工。记得有天,她带我去了工地——江边九华门仓库。在仓库里,姆妈与姨娘们边说说笑笑,边用金黄色的稻草麻利地包裹着电瓷瓶,而我则在高高的货堆上、狭窄的巷道中,冲来冲去、爬上爬下,玩得满头大汗,浑身是灰。一阵疯玩后,姆妈喊我过去,她笑眯眯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小纸包递我,拆开一看,是十多粒香喷喷的炒蚕豆,在那物资匮乏的年月,这可是难得的零食。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我对姆妈这个显得有点儿乌抹罩眼的旧帆布包,忽然生出了几分亲切。
  有段时期,特别是国家困难的那几年,姆妈的帆布包,成了我的期待和念想。每到傍晚,饥肠辘辘的我就开始盼着姆妈回家。姆妈一般总是天快黑时才到家,一进家门,她便将帆布包递给我,或随手挂在板壁上,转身去往灶间帮着姑姑做晚饭。这时的我,则忙不迭地翻弄起帆布包,多数时候,能翻出一个或半个红苕,或是馒头,或是菜粑,不管是什么,我两三口就咽了下去,满足了一下午的盼头。
  我家姊妹六个,我最小,是姆妈近四十岁时生下的。我先天不足,又缺奶水,从小身子就瘦弱,哥姐们从不与我这个四五岁的弟弟争食,且处处事事让着我,护着我,只是看到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完整的吃食时,他们会压低声音,对着姆妈耳朵咕哝几句,懵懂的我却不知其意,记得有次我竟蠢到问姆妈:“姆妈,中午你怎么总是吃不了?”
  当时家里八个人吃饭,仅靠爹爹的工资显然不够。为了减轻爹爹肩上的担子,个子瘦小的姆妈,不顾爹爹的一再劝阻,毅然加入家属队挣工钱。家属工没有固定的工作场所,做的事情也纷杂,用板车拉货到船码头、火车站是主要营生。拉板车是重体力活,消耗大,吃得多。姆妈个子再小,中午那顿正餐,不可能吃不下一两个馒头或红苕,她留在包里带回来的吃食,都是她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是特意留给我这个末兜儿垫肚子。而这背后的故事,是我稍长后才慢慢悟出来的,我在既感动又心痛的同时,为自己当时的懵懂无知而内疚,为不管不顾的贪嘴而羞愧。更令我扼腕痛惜的是,由于中年时期的过度操劳,以及在那个特殊年代所遭受的身心重创,姆妈于1995年暮春就离开了人世,没能享受到多少个年头的平和富足生活。
  至今,我也是近七十岁的老人,每当想起姆妈,最先浮现眼前的,总是儿时与她亲昵的情景,是她带着我上工的一幕幕。当然,印象最深的,依然是姆妈那乌抹罩眼的旧帆布包——那里装着我儿时的期待,更装着她无声的疼爱,每每忆及,不禁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