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此风不除名
(20260927第 A03版)

往事蒙尘,总在某个瞬间被骤然唤醒。今年入夏,台风接连登陆,一次次携风带雨席卷而来,涤荡天地浮尘,也拂开封存四十余年的记忆,把我的思绪拉回四十多年前的那场惊心动魄的风雨。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天色骤然暗沉。新妙湖水黑如浓墨,南边天际压下一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万钧之势直逼湖畔,整片天地陷入风雨将至的死寂,让人窒息。
母亲像听见发令枪声的田径健将,忽地从稻田弹身而出,一把扯住正在田岸捉蚂蚱的我,一路朝家的方向飞奔。六月的田埂,被烈日研出一层厚厚的粉末。如磨细的面粉,细腻、滑嫩。赤脚踩上去,扑哧作响,热中带柔,似烫非烫,亲切、舒爽。可那日风声渐近,我满心都是惶恐不安,往日的惬意荡然无存,只跟着母亲一路疾奔,田埂连绵延伸,脚下扬起阵阵烟尘。
未跑多远,身后便传来雄浑的风吼。田间新插的秧苗被狂风压得匍匐水面,层层水纹翻涌不休。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哒哒敲击秧叶,狠狠击碎路面的粉尘,沾了水的粉尘飘进鼻息,生出一股独特的泥土气,生出一股多年后的乡愁。
狂风渐烈,大雨倾盆而下,风雨裹挟着泥浆、汗水浸透全身,我和母亲一路奔波,早已浑身湿透,成了狼狈的落汤鸡。
所幸劲风从身后推送,助我们快步前行。我生长的墩上村,是一座滨湖小村,田临湖水、村依湖畔,咫尺之间便是家门。看似漫长的奔逃,不过须臾便抵达家中。
进门的瞬间,屋外雨声骤变,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凌厉的金属撞击声,声声震耳。年幼的我满心惶恐,总怕骤雨狂风击碎屋瓦。姐姐在家照料卧病在床的父亲,被漫天风雨吓得失声痛哭,惶惶地拉着母亲,指着积水遍地、狼藉不堪的厨房。两间正屋风雨飘摇,屋内四处漏雨,积水漫地。父亲此前耙田时被耙齿扎穿脚板,为省钱迟迟未医治,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昏沉的哀叹声断断续续从里屋传来。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困顿,让我和姐姐的泪水再也止不住,肆意滑落。
慌乱之中,唯有母亲镇定从容。她没有落泪,也无暇打理湿透的我们,默默找出一条晒干的鲤鱼,用红线穿起挂在门栓上,跪地合十,虔诚默念:好龙高高过,莫扫屋上瓦;好龙绕道过,莫让我儿怕。一遍又一遍,字句恳切。穿堂风灌入屋内,风干的鲤鱼微微晃动。家乡素来以干鲤为三牲福礼,家境贫寒时,便以一牲代三牲祭祀祈福。母亲轻声安抚哭闹的我们,说龙王享用福礼,便会收风停雨。我和姐姐强忍泪水,静静等候风雨散去。
风势依旧迅猛,大雨未曾停歇,几片瓦片被风雨掀动滑落,雨水顺着缝隙倾泻而下,屋内积水愈深。母亲望着乱象,惨然一笑,轻声宽慰我们,风雨已然稳住,并未再加剧,乱象不过是屋瓦稀疏老旧所致。等你们爹好了,再怎么穷也得翻顶补漏。母亲为她的祈求找到了理由,证明了功效。在母亲的认知里,台风便是“过龙王”,心怀龙图腾的她,总愿以虔诚祈福,在天灾苦难中寻得一丝宽慰与希望。
里屋再次传来父亲的轻叹,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道尽万般无奈。父亲曾是公职人员,饱读诗书,因时代风云归田务农。几次劳作受伤他都不以为意,未曾想此次重伤恰逢暴雨狂风,伤病缠身、屋舍破败,万般苦楚涌上心头。
夜色渐沉,风声渐缓,雨势依旧未歇。昏暗的屋内积水潺潺,漫过地面。母亲点亮一盏油灯,拿出爆米花就着温水,安抚饥寒交迫的我们。也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父亲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供我和姐姐读书,让我们走出这片滨湖小村,奔赴更远的天地。
母亲开始拍着我哄我入睡,我紧紧地捂住被单,躲在里面小声啜泣,生怕惊落了哪块瓦片。朦胧之间,瓦沟滴水落在被褥、淌满全屋,小小的墩上村漂浮在汹涌的新妙湖上,像一叶脆弱的方舟,偏偏四处漏水。我满心的惶恐与酸楚萦绕不散,伴着风雨入梦。
自此,狂风暴雨在我心底刻下了深深的恐惧。每逢风雨来袭,孤独与惶惑便会席卷身心,本能地想要找寻母亲温暖有力的双手,寻得一份安稳与慰藉。
多年以后,我投身防汛工作,一次随同事在南溪圩堤巡防时,偶遇突发险情。堤岸出现十余米塌方,我和上司、小张即刻开展除险加固。我站在水中码放沙袋,骤然狂风大作,鄱阳湖巨浪翻涌,越坝而过,险些将我卷走。危急时刻,上司快步上前,伸手将我拽回,厉声呼喊提醒我站稳。那一刻,上司的手掌温暖、迅捷而有力,瞬间抚平了我心底多年的风雨阴影。
险情解除后,我们满身泥浆、浑身湿透,一如儿时那个风雨夜。指挥部屋舍安稳,我却红了眼眶。上司以为我受了惊吓,小张以为我胆小。只有我心中清楚,是相似的风雨、相似的绝境,触发了心底尘封多年的记忆。
年岁渐长,我对台风愈发了解。赣北之地多有屏障,武夷山、怀玉山层层阻隔,多数气势汹汹的台风抵达此处,都会减弱转向、消散威力。正如母亲所言,大多时候都是“好龙高高过、好龙绕道过”。可台风天性变幻莫测,强弱无常、雨风不定,时而温顺平和,时而迅猛肆虐,常常让人防不胜防。我忽然觉得,所有风雨无助的惶恐与绝望,于经历过台风恫吓的人而言,是记忆之河水面上的浮标,标记着水底之下那些类似的不愿忘却的历程。
那些年少时经历风雨的惶恐与绝望,终究化作记忆长河里的浮标,默默标记着岁月里那些刻骨铭心的苦难与成长。世界气象组织循环使用着140个台风命名,部分台风因造成重大灾害,被永久除名、更替新名。这份看似形而上的避讳与更名,藏着世人最朴素的期许,是对天灾祸患的铭记,也是对岁岁平安的虔诚祈愿。
兜兜转转,我终究循着父亲的期许走出了湖畔小村,四年前又重返鄱阳湖畔,驻守防汛一线。多年来,我与同事始终谨小慎微,坚守岗位,应对每一场台风险情。我反复将“四个宁可”的防汛准则写进动员讲话,扎根基层、未雨绸缪。
今夏台风频袭,“白海豚”过境赣北时温顺平和,让我们连日的紧绷忙碌终得释然,可它却在别处肆虐逞凶、造成重创。偶遇乡镇工作的同学,他笑言我此番又是白忙一场。我坦然一笑,防汛从来不怕白忙,只怕疏漏失守。宁愿万事备而无用,决不临险手足无措。
此刻,气象预报再度提示台风将至。历经半生风雨,我唯愿此风不除名,安然过境,岁岁无虞,白忙一场,亦是心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