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九江
(20261018第 A02版)
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管子·水地篇》如是说。
黄河孕育了关中与中原,长江哺育了荆楚与吴越,珠江滋养了岭南。而在长江南岸、庐山脚下、鄱阳湖畔,有一座因水而得名、因水而兴城、因水而铸魂的城市——九江。
很多人来到九江后,总有一个问题:九江为什么叫九江?大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九条江。九江北有长江,东有鄱阳湖,南有庐山西海(柘林湖),西有赛城湖,城区中有甘棠湖、南门湖、白水湖、七里湖、八里湖,众水环绕,烟波浩渺。分不清是城拥抱着水,还是水滋养着城。
九江,意谓“众水汇集”,故又有“九派”之称。古人诗云“茫茫九派流中国”说的正是此处水势纵横、江河交汇的壮阔气象。
九江是哪九条江
关于“九江”之名,历史上流传最广、具有代表性的解释有三种。
其一,“九”为虚指,取众水汇集之意。九为最大阳数,代表“多”。所谓九江,并非确指九条江,而是形容此地水网密布、江河纵横。此说最早见于《尚书·禹贡》:“九江孔殷”“过九江至于东陵”。“孔殷”者,盛大也。古人站在长江边,眼见水势浩渺、支汊众多,便以“九”概言之,形容此处水势盛大、江河交汇。这是最朴素也最富诗意的解释:不必细数究竟几条江,只知此处水多即可。
其二,“九”为实指,湖汉九水入彭蠡泽。出自《汉书·地理志》。所谓九江,指汇入彭蠡泽(即今鄱阳湖)的九条江河:赣水、鄱水、余水、修水、淦水、盱水、蜀水、南水、彭水。这九条江河发源于江西南部、西部群山,同汇于彭蠡泽。赣江纵贯江西南北流域最广,其余八条或为赣江支流,或为独立水系。它们在广袤的赣鄱大地上蜿蜒流淌,最终汇聚成一片浩渺的湖泊,再经由湖口汇入长江。九条江河,如九条巨龙,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引应劭曰:“江自庐江寻阳分为九。”意思是长江流经寻阳(今九江)一带时,因水系众多而分为九派。这一记载,与“湖汉九水入彭蠡泽”的说法相互印证,共同勾勒出中古时期九江地区江河纵横、水网密布的地理图景。
其三,《禹贡》所载寻阳古“九江”的九条支派,早已湮没于历史。据张须元《缘江图》记载,此九水名目为:三里江、五州江、嘉靡江、乌土江、白蚌江、白乌江、箘江、沙提江、廪江。《晋太康地记》则引刘歆之说,另载“湖汉九水”,二者并非同一组水系。
这九条出自《缘江图》的寻阳古江,与前述“湖汉九水”分属两套不同的古“九江”学说。历经两千余年江河变迁、长江河道改道,这九条古水道今已不复存在,具体故道位置难以精确考证。唯“九江”二字穿越千年,自先秦古地名、秦代郡名一路传承,沿用至今,成为长江中游水域不朽的历史印记。
上古九江:敷浅原与荞麦岭
九江的历史,远早于秦设九江郡。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活动,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
而在文献记载中,九江最早的身影出现在《尚书·禹贡》里。大禹治水,“过九江,至于敷浅原”。
敷浅原即今鄱阳、都昌、永修、彭泽、柴桑一带。这里浅丘错落、河港纵横、良田广布,既无大山阻隔,又非低洼泽国,既可人居,又可农耕,是上古先民理想的生息之地。上古时期的彭蠡泽,主体并不在今日鄱阳湖的位置,而是横亘于长江北岸,大约在当今湖北黄梅、安徽宿松一带的龙感湖、大官湖、泊湖等湖沼地区。彼时的江南,今日鄱阳湖所在之地,还是水网交错的平缓原野,城邑散落,阡陌纵横。大禹所经的“九江”,指的是这一片江北的水网群。
《水经注》对彭蠡泽的形成有一段精妙的解释,引郑玄曰:“汇,回也。汉与江斗,转东成其泽矣。”意思是汉水与长江汇合后,两水相争,水流回旋转东,便汇成了彭蠡泽。短短数字,将两大水系交汇激荡的水文奇观描绘得淋漓尽致。
如果说《禹贡》的记载还是上古的传说,那么荞麦岭考古发现的殷商炼铜遗址,则把这片水网的文明厚度实证到了三千多年前。
荞麦岭位于今日柴桑区境内,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了商代早期的炼铜遗址。经考证,炼铜所用的铜料,来自六十多公里外的瑞昌铜岭铜矿。三千多年前的殷商时期,如此沉重的铜料如何翻山越岭运到荞麦岭?答案仍在水上,依靠的是这纵横交错的水网。
时至今日,河道变迁,沧海桑田,当年的水运码头已成了内陆的田野,炼铜的炉火也早已熄灭。然而三千年前那一艘艘运铜的木船、那点点江上的灯火,早已沉淀为九江城市基因的一部分。
鄱阳湖的千年变迁
今日的鄱阳湖并非自古就是这副模样。两千多年来,它经历了一场从江北到江南的“乾坤大挪移”。
秦汉之际,泽体南移。秦汉时期,长江主泓道逐渐南摆,北岸的彭蠡泽因泥沙淤积而日渐萎缩;与此同时,江南的地体却在缓慢沉降,长江水倒灌入湖,水面开始向南扩展。这是一场长达数百年的“乾坤大挪移”,湖还是那片湖,只是位置从江北悄悄移到了江南。到了东汉,班固在《汉书·地理志》中记载的“湖汉九水入彭蠡泽”,所指的已经是江南的湖泊了。
东晋南朝,“沉鄡阳、起都昌”。这是鄱阳湖历史上富有传奇色彩的一次剧变。约在公元5世纪初的刘宋时期,江南湖区因地震和地质沉降,湖水迅猛南侵,古枭阳县治在一夜之间陷入湖底,沦为泽国。
这便是民间广为流传的“沉鄡阳、起都昌”。一座千年古城沉入湖底,另一座新城在湖岸兴起。时至今日,每遇枯水季节,湖底仍可见当年的城垣遗址、砖井街衢,仿佛一座沉睡的水下博物馆。经此剧变,彭蠡泽的主体完全移至江南,湖面北接长江,南抵鄱阳,西达德安,东到彭泽,初具今日鄱阳湖之轮廓。
隋唐时期,“鄱阳湖”之名登场。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对当时的彭蠡泽有一段极为优美的描写:“赣水总纳十川,同臻一渎,俱注于彭蠡也。”“大江南,赣水总纳洪流,东西四十里,清潭远涨,绿波凝净,而会注于江川。”一千五百年前的鄱阳湖,便已是这般壮阔景象。
《水经注》还记载了湖中的大孤山:“又有孤石,介立大湖中,周回一里,竦立百丈,矗然高峻,特为环异。上生林木,而飞禽罕集。”郦道元还引述当地耆旧的传说:“昔禹治洪水至此,刻石纪功,或言秦始皇所勒,然岁月已久,莫能辨之也。”这座孤岛上,究竟是大禹治水时刻的记功石,还是秦始皇巡游时刻的勒石,千年之后已无人能辨。这份历史的苍茫与神秘,正是鄱阳湖独有的气质。
随着湖面进一步扩大,因地处鄱山之南、鄱水之滨,“彭蠡”之名逐渐被“鄱阳”所取代。唐代诗人韦庄泛舟湖上,写下“鄱阳湖色晚来晴,一望迢迢万古情”,足见当时湖面之壮阔。
宋元两朝是鄱阳湖的鼎盛期,湖面南到进贤,北至湖口,烟波浩渺,一望无际。然而近百年来,由于长江泥沙淤积和长期的围湖造田,鄱阳湖面积逐渐缩小。近年来,随着“退耕还湖”政策的实施,湖泊面积有所恢复,但难以重现当年的鼎盛面貌。
随着湖泊改道南迁,九江城也慢慢兴起。历史的长河中,九江城数经沉浮——水退则城兴,水进则城迁,人与水之间,是一场长达数千年的共生与博弈。
九江的两千二百多年城史
九江建城史两千二百多年。自秦设九江郡以来,这片土地上的行政建制几经变迁,城市数易其名,每一次更名背后,都是一段厚重的历史。
秦代:九江郡(治所设今安徽境内)。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九江郡为其一。这是九江作为行政区划的开端,也是“九江”之名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
西汉:柴桑县。西汉时,九江始建县,名柴桑,属豫章郡。三国时期,柴桑是东吴的重要军事据点,诸葛亮出使东吴,正是在柴桑与孙权共商抗曹大计。
唐代:江州、浔阳。唐武德四年(621年),改“寻阳”为“浔阳”。江州之名,因白居易那首《琵琶行》而千古流传。
明清:九江府。明以后,正式沿用“九江”地名,设九江府。明清时期的九江,是长江中游重要的商埠港口,“七省通衢”的地位日益凸显。清咸丰年间,九江开埠,成为江西最早对外通商的口岸之一,西式建筑与江南水镇交相辉映,形成了今日九江老城独特的风貌。
自秦以来,九江曾先后使用过九江、柴桑、江州、浔阳、汝南、湓城、德化等名称。然而无论名称如何更迭,水始终是这座城市不变的底色。
水塑造了九江的灵魂
两千二百多年来,水之于九江,从来不只是自然景观,更是这座城市的母体与魂魄。
水造就了九江的区位。九江地处三省交界,庐山、长江、鄱阳湖汇聚于此。自古便是长江中游重要港口,舟楫往来,商贾云集。历史上的九江,是长江中游的“三大茶市”和“四大米市”之一,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赣鄱大地的物产由此运往全国。
水造就了九江的物产。鄱阳湖平原沃野千里,鱼虾肥美,稻菽飘香。“鱼米之乡”四字,说的正是水的馈赠。众多河流从群山间蜿蜒而下,带来了肥沃的淤泥,也带来了丰沛的水源。
水更造就了九江的品格。众水汇聚而不争,这是水的品格,也是九江的品格。不拒绝每一条河流的到来,不排斥每一种文化的进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陶渊明从柴桑的田埂间走出,不为五斗米折腰;白居易在浔阳江头听琵琶,写下千古绝唱;朱熹在白鹿洞订下《学规》,影响中国教育七百年。这些从九江走出或在九江留下印记的文人学士,身上都有一种水的特质,柔韧而坚定,包容而不失风骨。
何为九江?九江,是《尚书·禹贡》中大禹走过的那片水网;是郦道元笔下“清潭远涨,绿波凝净”的那汪湖水;是九条江河汇聚而成的那座古城;是两千年彭蠡泽从江北移至江南的那片烟波;是水退城兴、水进城迁的那段共生岁月;是白居易笔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那份共情;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那份从容。
水,塑造了九江的地理,也塑造了九江的灵魂。
这,就是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