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31期 20261018

乐天浔阳 居易九江

(20261018第 A03版)

  琵琶亭上的这一尊无弦琵琶雕塑,最近火爆出圈,引来天南地北万千热爱琵琶、崇尚国风、仰慕白居易者接踵而至,煞是热闹。紫铜铸就的“琵琶”,在柔和的夕照中,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与远处横卧大江的钢铁大桥相互映衬,一刚一柔装入镜头之中,构成一幅经典画面。琵琶无弦,琴身优雅的弧线还留出了一段空白,柔美婀娜的身姿引人浮想翩翩。风从江上来,耳边拂过绵绵的“嗡嗡”声,恍惚间仿佛是眼前这把琵琶把整条长江、整片金色的夕阳、整座浔阳城都激荡起来,奏响了温暖动人的旋律。
  是的,浔阳城,是一座温暖的城市。
  这把“琵琶”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一千二百多年前。可能也是这样的黄昏吧,一个叫白居易的贬官,带着满腹惆怅,在浔阳江头送别友人,正在推杯换盏感叹“无管弦”之际,忽闻水上琵琶声,我们的贬官白司马偶遇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琵琶女。琵琶女的琴弦,弹拨出了诗人的感怀共鸣、青衫泪湿。他刚从长安被贬放逐,来到江州,做一个小小的司马,闲散到几乎无事可做。长安,那里有满目繁华、满城锦绣,虽说他年轻时初入长安,曾被前辈顾况拿他的名字开了个玩笑:“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但经过打拼,他在那遍地王侯的都城,中了进士做了官,春风得意地生活了许多年,可谓“有才如此,居亦不难。”(顾况语)彼时的白居易,既有在京城出人头地的意气风发,也有直言敢谏的锋芒毕露,最终因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他上书主张严缉凶手,被指越职言事,遭权贵诬陷,贬为江州司马。
  初到江州,他是愤懑低落的。他在写给好友元稹的信中,虽然语气平和地说“寒暖饥饱”,但从那“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的字缝里,渗出来的分明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孤愤——像一把上了弦却不让弹的琵琶,绷着、忍着,无以爆发。顾况当年调侃说“长安米贵”而“居大不易”,但历经风雨之后,白居易深深明白,真正的“不易”,从来不是米贵不贵的问题,而是一颗心能不能在喧嚣中被妥帖地安放。
  江州,我们的浔阳城,给了他这份安放。
  这座枕着长江、依偎着庐山,东边被鄱阳湖宽怀拥抱的城市,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她不急不躁,不喧嚣不张扬,只是用最宽厚的山水、最温润的四季、最家常的烟火,把人轻轻地接住。白居易在度过初贬江州时的低落情绪之后,很快调整自己,遍访此地山水寺观,并渐渐爱上了这个地方。他兴奋地在信中告诉元稹:“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与元微之书》)他还给庐山打起了广告:“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庐山草堂记》)瞧,他已在文中自称“乐天”了,可见他在江州、在庐山已渐渐被疗愈。他在庐山亲自督造了一间草堂。木料是山间取的,茅草是顺手割的,堂前的小池也是山涧流过天然造就的。草堂筑成,白居易喜不自禁,经常上山居住,“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每次住下来,他总是感慨“一宿休宁,再宿心恬……”他甚至写道:“待予异日,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以上引文皆出自《庐山草堂记》)他这是真正把异乡住成了家乡,把贬谪之地当作了归宿。这不正是江州城的安抚之力、浸润之功吗?
  当他徜徉于江州和庐山流连忘归之时,元和十三年冬,一纸诏命送抵江州——我们的江州司马奉旨迁任忠州刺史。从闲职司马到四品长官,几乎是贬谪生涯里最体面的出路,他迎来了一次新的出发。他上庐山向草堂告别,向曾经慨叹“浔阳地僻无音乐”的江州告别。来时是一个愤懑失意的谪官,走时带着满箧诗卷和一颗被江州山水洗涤过的心。忠州任职两年之后,他又奉诏回京任要职,之后再赴地方为官,先后主政杭州、苏州,后又被召回长安,官至太子少傅。由此回望,江州四年,是他为官重新启航的转折点,更是他人生态度转变、为诗为文风格转变的关键点——正是这段被放逐的岁月,促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精神转型,更多地走向了寄情山水,走向了闲适从容。
  所以作为九江人,我常跟外地朋友说:我们这座城,是白居易的福地。她没有为白居易戴上光芒四射的功名桂冠,却给了他比功名更结实丰满的宝藏——一个安顿身心的去处,一种乐天知命的心境。正是在这里,他真正在“居易”中活成了“乐天”。而我们这些一千二百年后有幸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生下来就在这山水里泡着,骨子里自然而然地长满了乐天的心境、居易的从容。
  今时九江人的烟火日常,真真切切就是这样悠然而过的。
  清晨,晨练之后的“早鸟族”走进江洲菜场热闹的早市,直奔卖鱼的摊位,点上一条摇来摆去灵动的活鱼,看着摊主行云流水般地捞鱼、打鳞、剖鱼,三两下间便把鱼打理干净装进袋子。九江人几乎家家爱吃鱼,白居易当年在九江生活之后,也甚爱九江之鱼,他道“湓鱼颇肥,江酒极美”。鱼,成了千百年来九江人三餐四季不可或缺的餐桌美味。买好了鱼,继续在菜场内转悠,眼睛四处搜寻自己想要的菜品,耳畔是叫卖的大姐一口地道的江北话“今早现采的新鲜苋菜哟,好嫩哎!”声音像被江水洗过,清亮地飘在人声鼎沸的市场中。提着菜走出市场,再顺道买点锅贴、萝卜饼,看着沿路早餐店热气腾腾的蒸笼前人头攒动,大家不急不忙、不吵不叫,迎接着新的一天热乎乎地开场。
  周末,很多九江人喜欢去好汉坡登高,大家也像白居易一样深爱着庐山这座山。我曾借用李白写庐山的“登高壮观天地间”诗句,提出过“庐山好汉坡,登高观天下”的宣传语。现在,“登庐山、观天下”登山活动已成一种常态,成为九江人的一种生活方式。白居易在《庐山草堂记》中写道:“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如此千变万化的庐山,总是让人对她如醉如痴、景之仰之。站在含鄱口的陡崖之上远眺鄱阳湖,烟波浩渺,四野开阔,直抵天际;躺在观云亭外的大石块上看天、看云卷云舒,心胸也像被什么东西撑大了一样……
  夏日的午后,李公堤也是九江人最爱的地方。高大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正好为李公堤撑出一路荫凉。甘棠湖和南门湖开阔的水面,也为清风敞开了通道。九江人便喜欢聚到这里纳凉、聊天。漫步李公堤,常常会看到这样一种场景:一处浓荫深处正围着一堆人叽叽喳喳,原来是两位老人在难分难解地下象棋。“啪”的一声落子,围观的人要么是惊呼“好棋”,要么是笑骂“臭棋”,观棋人总是比下棋人还急,七嘴八舌地支招,吵得面红耳赤。一局终了,大家又嘻嘻哈哈,“咕咚”几口茶水,重新摆开“战场”厮杀。多少年来,下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梧桐树则初心不改地留下夏日的浓荫,树下那吵吵闹闹又亲亲热热、乐乐呵呵的气氛也依旧相似。
  傍晚,肯定是要到长江大堤上走一走的。如今,沿着长江国家文化公园的江堤步道,由西往东走,左手是奔腾不息的浩浩长江,右手是生生不息的浔阳城,以及右边更远处的悠然庐山。缓缓东行,走过浔阳楼,走过锁江楼,抬眼望长江大桥,还有大桥旁边的琵琶亭,唐宋风骚尽收眼底,可谓一眼千年,仿佛在阅读历史:耳畔所听,是三国周瑜操练水军的鼓点、水浒英雄在浔阳楼“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好汉歌,走进琵琶亭还可听琵琶女的“大珠小珠落玉盘”;眼中所见,是春日的杨柳依依、桃花灼灼,夏天的江豚嬉戏、浪里白条的翻腾,还有秋风送出的一地金黄、冬季如柳絮轻飘的绵绵小雪。每一步都是日子,每一段都有故事。
  站在琵琶亭的无弦琵琶雕塑前,穿过它的曼妙身段西望,夕阳沉到了长江大桥后面,暖暖的黄光铺在江面上,随着起伏的波浪,荡漾出金子般的光芒。入夜,琵琶亭又是另一副模样。灯光从不同角度射向整栋建筑,使琵琶亭光彩照人,亭前白居易的塑像清雅淡定,他手捻胡须,仿佛在沉思。是否他对眼前一切,对他曾经居住四年、实现人生转折的今日之江州,更加欣欣然呢?
  站在琵琶亭外的长江大堤上,望着江对岸的灯火和空中的皎月,听江水滔滔之声,时空似在穿越:白居易在江州那四年,每天推开窗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江、这样的月、这样的烟火吧。他在这里写下了《琵琶行》,写下了《大林寺桃花》,写下了《庐山草堂记》,把人生最失意的岁月过成了最丰盈的时光。今天的我们,不会有白居易同样的人生,但在这座温暖的江南小城,江风日复一日地吹着,山峰年复一年地立着,我们的日子,一点一滴地过着,不知不觉间就有了宠辱不惊的性子。白居易在江州寻得了“居易”之身与“乐天”之心,而我们日日居于斯、长于斯,这身、这心早已成了骨子里的东西。
  有时候去外地,人家问我是哪里人,我说九江。对方迟疑一下,“九江……在哪儿?”我不急,只是骄傲地背一通从小在课本中背诵的有关九江和庐山的经典诗句,问他熟悉不熟悉,又跟他说高考题经常要考的《琵琶行》,问他熟悉不熟悉。当对方“哦”的一声,恍然大悟,我的心里也就愈发骄傲。我们这座城不大,也不声不响,但有千年的文脉在,有壮阔的大江、大湖、大山在,有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在。那份骄傲充满底气,像庐山的云雾,没有形状,却姿态万千、悠悠绵长。她最吸引人的,是有一种能让人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的磁场,一种待久了之后会在寻常日子里慢慢生出“终老于斯”不想走的念想,一种心思躁动之后可以在此安顿的安稳。
  “居易安身,乐天知命”八个字,是千年前一个诗人的自救,也是一座城穿越时光后不变的承诺。它不写在碑上,不刻在石里,而是写在每一个九江人、每一个生活在九江的外地人推开窗户的那一声惊叹里。我们共同拥有这片山水与格局,我们各自种下心中的桃树,筑好自己的草堂。在九江,“居易”与“乐天”,永远是最亲切的词汇,更是最真切的家园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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