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风霁月誉濂溪
(20261101第 A02版)
周敦颐是宋明理学的开山鼻祖,在中国思想史的长河里,他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他的《太极图说》,在当时思想超前太多,并不被北宋士林看重。周敦颐去世之后十余年间,在士林整体影响微弱,其学问并未得到广泛重视。真正改变这一切的,是黄庭坚的一篇《濂溪诗并序》。
正是这篇文章,尤其是“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这一句,把周敦颐坦荡的襟怀、高远的境界、洒落的性格、纯粹的人品,彻底烘托出来。从这个角度讲,黄庭坚是周敦颐“君子典范”形象的树立者。
南宋以后,学界开始系统性抬高周敦颐的学术地位。湖湘大儒胡宏率先为他定位,直言周敦颐“启程氏兄弟不传之学,功在孔孟之间”,把他放在孔孟之后、二程之前的道统关键节点上。南宋理学家张栻进一步将其塑造为千年道统断绝之后,重新照亮儒学的先导者。朱熹直接将周敦颐定为道学宗主,确立了周敦颐在理学谱系里的源头地位。
经过朱熹的系统阐释与大力推广,周敦颐成为宋明理学的思想起点。南宋后期,朝廷对其赐谥、追封,准予从祀孔庙。自此,周敦颐名满天下,从一位后世追认的君子典范,跃升为程朱理学理论体系的开山鼻祖。
千百年来,人们对周敦颐的评价数不胜数,褒扬文字浩如烟海。但没有一句,能超越“光风霁月”四字。成为评价周敦颐人品的千古定评。很多人疑惑一个问题:黄庭坚比周敦颐小28岁,完全是两代学人,二人终生未曾谋面、没有任何直接交集,他为何愿意提笔,为这位过世多年的前辈先贤,写下这篇盖棺定论式的《濂溪诗并序》?
答案藏在两代人的家世渊源与赣鄱文脉里。周敦颐,号濂溪,道州营道(今湖南永州道县)人。因其故里古称舂陵,所以黄庭坚一直尊称其为“舂陵周茂叔”。周敦颐并非科举出身,靠着舅父郑向(龙图阁大学士)的荫补,得以步入仕途。而他仕途生涯的第一个任职地就在分宁县,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修水,职务是分宁主簿。那时的修水双井黄氏,已是江右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家族中进士辈出、仕宦连连。黄庭坚的父亲黄庶、叔父黄廉,都是当时知名的文人官员。他们与任职分宁的周敦颐年岁相近,平日多有交往唱和。
接续这段缘分的,是周敦颐的两个儿子周寿、周焘。兄弟二人与黄庭坚交情极深,尤其是长子周寿。元丰年间,黄庭坚任吉州太和县(今吉安市泰和县)县令,周寿任吉州司法参军。二人同地为官、经常见面,性情相投、心灵相契。
周寿、周焘兄弟,深知父亲人品高洁、学术精深。兄弟二人想借当世文坛巨擘的笔墨,为父亲正名,为理学传播铺路。
崇宁元年(1102),黄庭坚提笔写下《濂溪诗并序》。周氏后人将此文刻石立在江州(今九江)濂溪祠里,刻石的时候,又请黄庭坚的外甥、进士洪炎题跋。洪炎在题跋中讲述:“崇宁改元之秋,黄鲁直自戎州放还,泊舟湓江。濂溪先生二子寿、焘,自莲花峰濂溪书堂诣舟次,恳请为其父作传诗。”此时,距离周敦颐离世,已经整整29年。这一年的黄庭坚,57岁,虽然命运多舛、仕途坎坷,多次遭贬放逐,但作为“苏门四学士”之首,其诗文、书法的造诣极高,连宋徽宗都高度评价其书法气度,司马光、文彦博等一代重臣,也对其学识人品极为推崇。
可以说,当时的北宋文坛,黄庭坚是最有分量、最适合为先儒定论立传的文人。周寿、周焘兄弟恳请其为父撰文,情理兼顾,水到渠成。
凭借两代人的情谊,黄庭坚对周敦颐的家世、品行、胸襟、志向,了解得极为透彻。他在序中写下一段千古评语:“短于取名,而惠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寥寥数语,写尽周子风骨。
在文章末尾,黄庭坚深情慨叹:“我思古人兮,实获我心……惟濂溪之水兮,与公为终始。”字里行间,全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认同。
这篇文章首次在北宋士林高张周敦颐的君子人格,一句“光风霁月”,成为千百年来无人超越的评价。北宋士人对周敦颐的认知、推崇与研究,皆由此而来。
而后,二程弟子杨时、私淑程学的胡安国等一代代学人接续深耕,不断丰富、拓展理学内涵。历经百年积淀,至南宋朱熹手中,终于汇流成河,构建出体系完整、逻辑严密的程朱理学。自此,理学成为儒学主流,成为后世读书人修身、治学、处世、为官的根本准则,深刻影响了中国千年文明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