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依依义门陈

　　国有史，家有乘。近年来，受家乡父老乡亲之托，我一直在做族谱资料的搜集工作，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族人的共同参与，把已中断250年的族谱续修起来，以此告慰先人、激励后人，见证世事变迁、寄托家国情怀。
　　在此过程中，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纸上得来终觉浅”，何不按照族谱所载，重走一遍祖先迁徙路，借以走读历史、寻找一点更真切的感觉？于是，趁着秋去冬来，天气晴朗，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吧。

　　寻根之旅，当从何处开启？作为义门陈后裔，按理应从寻访义门故里开始。
　　义门陈在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合族聚居，由唐而宋，历十五代不分家，人口数量顶峰时达到3900余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家”。义门有家法家规，有学堂书院，世代耕读传家、孝义治家，鼎盛时期更有所谓“八百头牛耕日月，三千灯火读文章”。义门陈以忠孝节义立家而成家族楷模，历受朝廷旌表，可以说一时风光无比。
　　甚至有传说，不仅人讲义气，连狗也重义。百犬同槽，只要一犬不至，其余九十九犬亦不先食。
　　义门陈故地何在？家族保存的陈氏宗谱中赫然有大字刊刻：“江州义门”。江州者，即江西九江是也。义门故里，相传就是而今德安县车桥镇的义门陈村，但也有说另有其地。
　　族谱记载，义门一世祖陈旺于北宋曾任德安县令，“遂占籍德安县太平乡敷浅原常乐里艾草坪”。这艾草坪据说就是而今的义门陈村。
　　这是个不大的自然村，十年前我曾去寻访过一次，前几年又去了第二次，那里的山野风光和新修的分庄广场等都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关于义门陈的种种传说也已耳熟能详。于是我就想，若是作为一种历史的追寻，不妨从对义门陈人影响最大的历史事件——皇帝下圣旨分家开始。
　　那是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已经聚居十多代并成为全国孝义典范的义门陈忽然迎来一道圣旨——分家！
　　乍接圣旨，义门陈族人懵了：不说唐僖宗敕封“义门陈氏”，也不说南唐主赐匾“义门”，就是大宋朝，从宋太宗御书“至公无私”、御封“真良家”、御赐“萃居三千口人间第一，合爨四百年天下无双”对联，到宋真宗、宋仁宗，屡屡旌表不辍，义门才俊屡受封官晋爵，良善义门流风四溢。
　　既如此，朝廷何以突然降旨敕令析家？
　　究其原委，义门分庄文书说得明白：“因文彦博、包拯、范师道、吕诲上疏论义门朝野太盛……”原来是一干大臣在皇帝面前说了一些影响很大的话。
　　所谓“朝野太盛”是指什么呢？实质所指，是义门陈人一代代耕读传家，惯于抱团，而其先人又是累朝皇族，担心其势力坐大影响政权稳定。
　　但朝廷则为分家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义门既然孝义之风卓然无比，自当分赴各地传播文明、发扬光大。
　　虽然义门陈人想不通，十多代人“以世继世，以代绳代，诚欲千百年宛同一日，谁生分析之心，奚忍异炊异居、顿生胡越？”但圣命难违，且有朝廷指派大员监督分家，最后只能怅然长叹一句“岂容忤旨抗拒”而忍痛析居。最终，这个庞大的“天下第一家”被分拆成了291庄（一说294庄），3900多人扶老携幼、背井离乡，分迁到当时全国72个州郡144个县（对应今16个省份125个县市）。
　　义门陈奉旨分家，堪称史上最大规模的家族大分拆、大迁徙。
　　传说中的分家场景极具画面感：几个后生把一口大铁锅在祠堂房梁上高高吊起，然后剪断绳子，铁锅轰然砸向地面，霎时碎裂成291块，于是按照一定的规则抓阄，便分成了291庄。谓予不信，据说近千年过去，有的庄坊至今犹保存着当年的锅片。
　　因为十多代合族而居，又一朝强令分拆成数百庄分赴各地，族聚族散，可以说从确定分庄的北宋嘉祐七年（1062）起，“义门陈”即成为中华大家庭中千百年来备受关注的一个家族。
　　我们这一支的先祖继蹚公，族谱记载是义门陈最后一任家长陈泰之子。我想，义门陈故里既然已两度往访，此次寻访不妨跳跃一下，直接从一世祖首迁的鄱阳西庄开始吧。
　　入冬后的第一股寒流南下，早晨气温骤降至8摄氏度。阴霾迷蒙中，告别武义老家的家园阳光城，独驾上路，开始寻访一个个更老的老家——我知道，它们距今或已逾千年，或七八百、五六百年，最近的也有三百来年（截至最后一次从福建迁徙到浙江之前）。
　　此行所依傍者，一是族谱，二是电子地图——按图索骥，按谱寻根。族人保存的完整本《陈氏宗谱》，系乾隆四十一年（1776）所修，六大本，虽历尽沧桑，所幸完好无损。 （未完待续）
　　（作者陈建华，笔名晋风，资深媒体人、高级记者，曾任浙江在线新闻网站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