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2版:白鹿洞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52期 20261108

千年学宫传文脉 文明实践发新声

(20261108第 A02版)

  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处,石钟山脚下,湖口县老城月亮山西北麓,有一座青墙黛瓦、飞檐翘角的建筑群静静伫立。棂星门巍然,泮池澄澈,大成殿前的孔子像庄严肃穆。这便是复建后的湖口学宫,当地人也称它文庙、状元府。千年文脉正以新时代文明实践这一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流淌进寻常百姓的生活。

  新生
  学宫是古代官办地方学校的泛称。自汉代开始,从中央到地方普遍设有官办学校。学宫作为地方儒学教官的衙署和培养学生的场所,作为培养文化人才的基地、“公务员”的摇篮,一直沿袭到清代。文庙即孔庙,是祭祀孔子的场所,在学校内祭祀孔子开始于汉代。有的地方称地方官学为学宫,有的地方称文庙。
  自北宋庆历年间肇始,这座学宫便是湖口官办儒学的中心,是“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崇文圣地。湖口历史上出过六十余位进士,宋代状元马适便出自此地,状元桥的传说至今仍在老街坊口中流传。
  然而,湖口学宫的命运并非一帆风顺。它历经多次迁址与重建,最后一次在原址大规模修复是清同治八年。科举废除后,学宫的传统教育功能终结,建筑渐次挪作他用,到二十世纪中期主体已基本不存。在老一辈湖口人的记忆里,那座风雨飘摇的大成殿藏在居民楼后面,幽暗而颓败。文脉的韧性恰在于此:建筑可以倾圮,崇文重教的精神却从未真正离场。
  2019年7月,湖口学宫复建工程动工,占地面积6000余平方米,纵深100余米、宽近40米。这是一次有据可依的严谨复原:设计者依据同治版《湖口县志》学宫图及同期文献,锁定明末清初的建筑格局,严格按照梁思成《清式营造则例》进行复古设计,主要单体建筑包括棂星门、厢房、展厅、东西长廊、泮池、大成门、大成殿、崇圣祠等,布局严谨,层次分明。更令人称道的是工艺上的执拗——整座建筑群采用纯榫卯结构,不用一钉一铆,仅凭木构的凹凸咬合让殿堂重新屹立。在江西全省,这样的纯榫卯建筑屈指可数。
  2020年9月28日,孔子诞辰纪念日,湖口学宫正式对外开放,同日举行首次祭孔大典。参礼学生列队恭请圣像,三献礼、诵读经典的仪式在沉寂数十年后重新响起。那一刻,古建筑恢复了“活态”,而真正让它持续鲜活的,是此后每一天发生在其中的日常。

  新声
  开放后的湖口学宫不仅是可供瞻仰的景点,它还被赋予了新的身份:新时代文明实践站。这一转化并非简单挂牌,而是功能上的实质性再造。学宫内设国学大讲堂、历史展厅,长廊与厢房,成为研学与礼仪教育的天然场域,将传统书院的物理空间与文明实践的内容体系对接,使学宫不再是一个历史名词,而成为可进入、可参与、可体验的公共文化空间,让古韵与新风相互滋养。
  最为直观的体现,是仪式教育的继承。2026年9月,湖口县第一小学100多名一年级新生身着整齐衣冠,在大成殿孔子像前列队,参加“开笔礼”。正衣冠、行拜师礼、击鼓明志、朱砂启智、启蒙描红,每一个环节都依循古礼,却又被赋予了面向当下的阐释。国学老师讲解“人”字的一撇一捺:“进学校学习首先要学会做人,做人必须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孩子们手握毛笔,一笔一画描红,然后高高举起写好的“人”字。这场仪式没有停留在复古表演的层面,它的落点清晰而朴素:在千年学宫的屋檐下,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第一次认真思考“做人”的含义。正如现场一位教师所言,从千年学宫到文明实践阵地,变的只是形式,不变的是播撒“崇德尚学、尊师重教”的种子。
  如果说开笔礼面向的是人生的起点,那么学宫里的其他活动则覆盖了更广阔的人群。2026年暑期,南昌大学科学技术学院的“三下乡”实践队走进学宫,为孩子们带来心理互动课堂和移风易俗宣讲。大学生志愿者引导孩子在卡片上写下文明好习惯,用红绿答题牌辨析文明与不文明行为,随后是传统剪纸手工体验。古殿廊庑之间,心理学的情绪认知与儒家的礼乐教化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前者教孩子正视自我,后者教孩子融入秩序。同年8月,“小小讲解员”公益培训在学宫开班,孩子们从参观者变为讲述者,站在棂星门下讲解其寓意,立于大成殿前介绍儒家经典。一个叫欧阳锦灿的小讲解员说,沉浸式触摸学宫的千年历史,让他感受到了属于湖口学宫独特的文化魅力,他愿意利用课余时间继续志愿讲解,把家乡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这些活动看似分散,实则共享同一种逻辑:以古建筑为容器,以礼仪与知识为内容,以参与和体验为方法,将“文明”从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感的身体记忆。在学宫里学过拱手礼的孩子,或许比在课堂上听十遍“尊师重道”更能理解何为“谦逊有礼”。一位学生在活动后说:“今天在学宫里学习了拱手礼,收获满满,以后我要做一个懂礼貌、有修养的好孩子。”这话听来稚气,却恰恰印证了文明实践最本真的路径:先有身体的习惯,才有观念的内化。
  湖口学宫的文明实践探索,还有一层容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维度,它正在重新定义书院在当代公共生活中的位置。中国传统书院自古兼具讲学、藏书、祭祀与议事的复合功能,是地方社会的文化枢纽。近现代以来,书院制度瓦解,其功能被现代学校与图书馆分流,留下的建筑大多成为景点或文保单位,与日常人生隔了一层玻璃。湖口学宫承办传统礼仪活动,也承接高校暑期实践;它举办祭孔大典,也开展心理课堂和剪纸手工;它服务本县学生,也接待游客与研学团队。
  湖口学宫的新定位为“集教育、研学、交流、展览、文创、旅游于一体”的综合性书院文明实践空间,并突出“有文化、有特色、有项目、有活力、有群众”五个维度。只有当放学的孩子走进去写毛笔字,当周末的家长愿意带孩子来听一场讲解,当大学生把这里当作服务点,学宫才算真正“活”在了城市的肌理之中。
  站在大成殿前,看泮池水面倒映着飞檐,会生出一种时空叠印的恍惚。北宋庆历年间的读书人从这里走出,赴京赶考,走的或许正是状元桥的方向;近千年后,另一群孩子穿着校服或汉服走进同一道门,同样在这里第一次握笔写字、第一次向老师行礼。建筑是复建的,仪式是重续的,但文脉薪传,其重不改。文明无法像器物一般完整移交,它更似一道沟渠,要靠一代代人接续开挖、引注活水。湖口学宫恰是为这一脉文明流水,留下了一段可触可感的河床。
  离开时,暮色正从石钟山那边漫过来,学宫的轮廓在余晖中愈发沉静。门口有刚参加完活动的孩子追跑而过,笑声在棂星门间短暂回荡,又归于安静。千年学宫静立着,它只是打开门,让一代又一代人走进来,再走出去。而文明,就在这一进一出之间,悄然续上了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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