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院子

　　我家最早的院子，是年少清贫家里那座低矮破旧的小院。放学归来，我总赖在那里不肯移步。那时课外书很少，除了偶尔翻一翻课本，多半时间是在院里自娱自乐，直到奶奶喊吃饭为止。日子清苦拮据，可小院里的光影与少年心事，悄悄落在心底，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次次漫上心头。
　　父母先后离世好多年。每次回到家，我还是习惯在父亲躺过的那个竹摇椅上坐一坐，躺一躺。有时候在院子四周走一走，看一看，那几棵高大的桂花树总是散发出醉人的芳香，仿佛有永远挥不去的乡愁，那里承载了我太多童年的记忆。
　　1986年，我从九江师专毕业，踏上工作岗位。常年奔波劳碌，旧院里的点滴，常常在不经意间浮上脑海。待到2000年下海创业，一路风尘辗转，心底那份对庭院的惦念，依旧不曾淡去。等到终于有能力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院子，那份欢喜，实在难以言表。
　　2006年，循着兄长的足迹，我在龙慧花城拥有了第一处庭院，足足200余平方米。我在院里打了一口90多米的深井，垒起假山，凿开池沼，辟出菜畦，栽下繁花与树木。院里那个椭圆形小水池，中间堆砌着一座假山，水长年滴滴答答往下淌。池里养的小金鱼最不好伺候，喂少了全都挤成一团疯抢；喂多了一个个吃得肚子圆滚滚。到第二天再来看，有的就浮上水面，随着水波打旋，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每碰到这种情况，我就束手无策，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们养好。
　　池子也就十平方米左右。刚开始几个月我兴致极高，把钓来的黄鳝、泥鳅、鲫鱼，还有到处搜寻来的野生甲鱼，一股脑都放进去，盼着它们在这儿安家。可结果总不如人意，不时往池边一站，看见有鱼漂在水面，像是在跟我道别，心里就特别失落、难受。到后来，我干脆就不再往里面放鱼了。如何处理那些心爱之物，成了我的难题。但也有让我心安的，便是俯身侍弄花草，给青菜浇水、拔草。那时候，每天下班，我并不急于进屋，总要先在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风穿过枝叶，泥土带着温润的气息，一日的疲惫，就在这闲游里慢慢化开，心境也随之舒朗。2015年大儿子结婚，我就搬离了这个院子。
　　2010年，我们六兄弟共同筹资，在老家庐山市星子镇细屋何村建起一整排连排别墅，只是平日里大家各有奔忙，很少回去住。后来因修蓼花水库搬到四乡八村的董家村民从各地回迁，新址就在三角垄村部旁边的山脚下，旁边就是县道，交通十分便利。大家在那建起了气派的祠堂，我捐助了餐桌椅子及办公用品。很多乡亲在那盖起了小别墅。我们在那里也分到了120平方米的地。兄弟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都想在那里盖一处带院子的房子。我们找人做设计、绘图纸，可反复掂量，总觉得那地方离九江远了一点。若是在那里建院子，能停下来静心休憩、享受闲趣的日子恐怕不多，这事便一拖再拖，暂且搁下了。直到十二年后，在我的期盼下，这份想要拥有一方小院的梦想终于落了地。
　　2022年，我和夫人饭后散步偶然路过濂溪区的一处楼盘，遇见了心心念念的叠墅。夫人读懂了我的心思，不到半小时，便成全了我的这份期盼。前后院落相加，也有200多平方米，紧邻十里河。
　　初整这座院子的时候，我全无经验，一股脑栽下许多花卉与果树，把小院塞得满满当当。后来听一位高人点拨，才慢慢取舍，移走不少花木，只留下一株桂花树、一棵柚子树、两棵柠檬树，还有一棵枣树。说来也有意思，一晃便是四年。枣树往年都安安静静，今年却结出四枚果子。前几天夫人摘了下来，每人一颗，都说好甜，可惜太少了不解馋；两棵柠檬却勤勉，年年都缀满鲜果。那棵柚子树，去年只结了两三颗，今年忽然热闹起来，果子压得枝丫都弯下了腰。我们舍不得过早采摘，等着它再熟一些，再尝这份属于小院的甜。
　　菜园多半是岳母在照料。她从起初生疏，到一点点摸透了土地的脾气。种地这件事，处处都是学问，我们依旧在慢慢学习。有了由七个小长方形格子组成的菜园，我们家一年四季都可以吃上新鲜的蔬菜。即使突然家里来客，到菜园里摘点菜就可让客人吃得十分开心。
　　后院栽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一到秋日桂香漫满庭院，沁人心脾。回家第一件事，是走进院子，看看菜畦，瞧瞧池中的涟漪。晚饭过后，沿着十里河散步，晚风、流水都让人觉得松弛自在。或是在院子里静静闲坐，抬眼便可望见远处庐山若隐若现的灯火，耳边是十里河缓缓流淌的水声。夜色深了，有时戴上耳机，听听新闻，或是一曲老歌，就这么坐着，直到夜气漫上来，凉意袭人，才起身回屋。清晨醒来，我也总要先来院子踱上几圈，遥遥望向庐山，又禁不住朝星子老家的方向张望，仿佛那里还留着父母的身影，心底漫出绵长的牵挂，也漾开一份踏实的满足。
　　最懂我的，莫过于我的夫人。知晓我独爱质朴香甜的柴火饭，她便悄悄添置了一座柴火灶，安放在院中。每逢周末，夫人与岳母围灶忙碌，烧菜煮饭、炖肉烧鸡。寻常食材，经柴火慢煨，便自带山野温香，入口皆是安心的烟火滋味。大抵是心底偏爱，总觉得这烟火炊饭，胜过世间万千佳肴。
　　为了这一口心心念念的柴火饭，我常常四处寻觅枯枝木柴，也曾花高价购买干枯的树木，请公司员工帮忙加工整理，一捆捆规整妥当，陆续搬回小院。柴火烹煮难免烟火纷飞，风起时烟尘四散，夫人偶尔也会生出几分嗔怨。可这点细碎的烟火琐事，从未冲淡我对小院、对柴火饭的满心欢喜。
　　每日回家用餐，我总习惯性地夹起菜肴细细品味，但凡尝到清甜纯粹的口感，便会笑着追问夫人与岳母，是不是院里自种的蔬菜。她们常常故意逗我，笑着否认，可我心底笃定确有其事。外面集市的菜品再精致，也少了这份独有的清甜与烟火本味。
　　院里亲手栽种的时蔬，无论是西红柿、嫩韭菜、青辣椒、紫茄子、丝瓜，还是豆角、包菜、小青菜、白萝卜，都带着泥土的温润与自然的鲜香。没有催熟速长的浮躁，只有日月清风、雨露沃土滋养出的本真味道。每一顿自家菜园的家常菜，总能让我胃口大开，比平日多吃上一碗米饭。哪怕一碗清粥，配上一碟现摘的青辣椒、一坛腌制的酸豆角，便是世间最爽口的美味。
　　我常常说不清，这份对院子的情愫，究竟是何时生根。它仿佛与生俱来，又在岁月辗转之中，慢慢沉淀，愈发厚重。如今我已六十有三，可我总觉得，自己还不算老。这一方小院，承载了我许多念想，藏着我对烟火与自在的全部向往。不必远赴山海寻觅风景，就在草木、流水与远山灯火之间，便是离我最近的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