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上墩

　　院子里的秋千经过雨雪的浸蚀和太阳的暴晒，木头都泛白了，我买来半斤桐油把它重新刷一遍。坐在桂花树下，闻着桐油的香味，我的思绪又回到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湖畔……
　　那时候，每年最热的农历六月，湖岸上到处充盈着桐油的味道。那是渔船“上墩”的时节。上墩就是渔船上岸做保养。渔船对于渔民来说不仅是赖以生存的工具，还是他们的“家”，就像陆游说的：“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所以，渔船上墩是渔民非常重视的活计。
　　渔船一般有两种，没有篷的船用于短途捕捞，船身轻巧，操作方便，类似李清照词里的“蚱蜢舟”。傍晚渔民划着船桨出去撒网，在夕阳的映照下，简直是一幅绝美的渔舟唱晚。拂晓时分，湖面被改装成烧柴油的挂机“咚咚咚”的响声惊醒，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有篷的船用于出远门捕鱼，渔民一家吃住都在船上。船身长约五米，宽一米八。船体锃明瓦亮，泛着桐油特有的颜色和光泽。
　　出去打鱼时，最前面的船舱里养着捕捞上来品质好的鱼，因为活鱼能卖上好价钱。再往里就是活动场所，既是客厅也是卧室，白天会把被子收起来，让活动范围稍大一点，主妇们把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柴油机装在船尾，做饭的炉子放在哪里，哪里就是厨房。能干的主妇会用竹竿在船尾搭几个架子，可以打理渔网，也可以晾晒衣物。
　　说到渔船上墩，是件费时费力的工程。先得做准备工作。首先，家里的男女老少把船上的钩网家什搬回家，经常是大人用箩筐把物品一担担往家里挑，小孩子则把船上的小物件、小舱板，像蚂蚁搬家一样，一件件往家里搬。船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后，下一步就是洗船。
　　渔船上墩家家户户几乎同步进行，谁家有力气活时，彼此有个照应。一大早，渔民们把渔船推离岸边到浅水处，在没有机械的情况下，覆船全靠众人合力。一半人脚踩船舷往下用力，另一半则在另一边船舷下用力托举，船左右摇晃，随着摇晃频率加大，众人齐声大喊“一二三”，“轰”地一声，巨大的水花四溅，船就底朝天了。在翻过来的一刹那，大家奋力往外跃出，以免被船体砸伤。等水花平复，大家再聚拢来，让船充分浸泡，人站在水里用刷子一遍遍清洗船底的青苔污垢，再用特制的刮刀把上一年的老桐油一点点刮下来。刮桐油的活计很考验耐心和细心，刮深了会伤到船木，刮浅了老桐油皮刮不下来，会影响保养效果。一整天，除了吃饭，人都泡在水里，手脚泡得发白。等船体完全刮干净后，就把船移到岸边的高墩（方言，即高坡）上，以便刷油保养。“上墩”的说法就来自这里。这时开始上墩，大家分立船身两旁，又是在一声声“一二三”呐喊中，把一条船用肩头抬起，缓步向坡上移动。大家的步伐非常默契，一个个都把力气使足。在一声声洪亮的“嗨哟”声中，终于把船安稳地放下。一前一后两条超长超厚的木凳早已码放到平缓之处，承托住船身。接下来就是让船在太阳下暴晒。一条条渔船整齐地排放在湖岸上，很是壮观。这儿也是小孩子们的游乐园，趁着大人不注意，我们躲在船底捉迷藏，毫无顾忌地跑来跑去。
　　船被暴晒几天后，渔民就开始给船体上桐油。渔民特意要挑选在高温下作业，桐油渗透力会更好。上桐油不能急，要用布条蘸桐油薄薄地擦，等所有的角落都擦到位后，再盖上遮阳布阴干，阴干后再用砂纸打磨一遍，又在烈日下上第二遍桐油。反反复复要擦上四五遍，才算完成“上油”的第一步。桐油是保养船木的，下一步要用囊油封住桐油，不让桐油沾上水，那样船体才会经久耐用。囊油是用桐油熬制而成。熬囊油是个技术活，熬嫩了不成形，熬老了会煳掉。住在我家下排的一位张姓大伯，是熬囊油的高手。熬囊油时在湖边就地挖一个坑做灶，用一口大铁鼎盛装桐油，坐在灶上，先用大火烧开，再用小火慢慢熬制，随时注意火候。熬制时黑烟滚滚，气味难闻。张大伯赶走顽皮的小孩，他的嗓门特别大，常常吓得躲在船底下的我们拼命逃窜。上囊油一定要带着油温刷。为防止晚上下雨或露水打湿，傍晚就用竹篾制成船篷将船盖好，第二天加刷囊油时又把船褶子移开，如此反复将近一个月。
　　怪不得老话说，“做屋打船，昼夜不眠”。看着焕然一新的渔船，船主消瘦黝黑的脸上会露出舒心的微笑，眼前不禁浮现出“一网收来鱼满仓”的丰收景象。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为了保护生态环境，鄱阳湖实施十年禁渔的政策，渔民们都已洗脚上岸，各自在不同领域里发展。那些渔船，也完成了承载捕捞生计的使命，它们带着那段渔家烟火，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