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逸的灵魂到处流传
——中篇小说《热情史》创作谈
(20260527第 A0508版)
樊健军
我以为小说得来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蓄谋已久,第二种是心血来潮,第三种是萍水相逢一见钟情。《热情史》这个小说属于第三种,是偶然所得,纯属意外之喜。
有一天,我在河边散步,从一座桥下经过,发现桥墩上画着一幅画,画面有些粗糙,像是随意涂鸦,即兴画上去的。画风有些抽象,画中像是立着一头野牛,耸着角,瞪着眼。又像是别的动物,或者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堆胡乱的线条。这不是画画的地方,桥墩下长有茂盛的芦苇,虽然有条小路从桥下经过,但极少有人到这里来。这画的作者好像并不在意有没有人欣赏他的画作,或许正因为人迹罕至,他才选择了这里。如此一想,我禁不住莞尔一笑,这是个复杂的灵魂、别样的灵魂、有趣的灵魂。也许他不是专业的画家,被一股强烈的表达欲望所折磨,内心有头野牛在乱奔乱撞。他有点羞涩,有点自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发现了桥墩,便把内心的野牛释放在这偏僻的一隅。又或者他是个挺有名气的画家,作品经常在聚光灯下展出,被有名的博物馆收藏,接受鲜花、掌声和崇敬的目光,可他的内心有些别样的想法,不由自主的想法,不敢随便拿出来示人。他偶然来到了这里,便把心中那股子怪异的想法吐露了出来。是的,他把握不住内心那种与往日不同的想法,控制不了桀骜不驯的它,他让它拽着带离原有的轨道,甚至有可能遭遇毁灭。他打开栅栏,将它驱逐了出来,然后趁着没有人察觉,迅速撤离了这是非之地。
艺术在人们忽视的地方放肆地野蛮地生长。在另一些地方,我看到类似的景象,一堵断墙上,工厂废弃的烟囱外围,街头巷尾,公厕的后墙,断崖之下,一扇木门之上……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忽然出现了这种率性的涂鸦,作画者似乎没有太多耐心,留下的画作有些潦草,不完整,没有腹稿,全凭当时的感觉。正是这种带有缺陷的画作,给足了想象空间,让你根本捉摸不透作画者意欲何为。
这种邂逅何其难得,一个有趣的灵魂进入了我的内心,我可不能让他孤单,不能让他独行。我得给他找到同行者,一个心心相印的伴侣。在小说中,这种邂逅是反向的,那个叫卜远辙的男人想要从单调、沉闷的生活中逃离出去,他寻找各种借口,参加会议,出差,满世界乱跑。后来,他瞒着妻子在所在的城市租房,寻找各种借口,到出租屋去过那种鳏居生活。他享受一个人的自由,一个人的安静。生活毕竟不是一个密封的罐子,他找到了它的缝隙,并从缝隙中钻了出来。这是一闪念的,仿佛流星划过夜空。在我眼里,流星不是坠落,而是一列永不停歇的动力火车,我们总是被它的光辉照耀。
卜远辙以为他这么干是为了“刺探他自己”,事实上他的确不太了解自己,我们每个人都不了解自己。他在“刺探他自己”时遭遇了熊双美子,一个自由、狂野而随心所欲的女人。她带他进入了她的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对他来说充满未知的世界。他好奇,如饥似渴,好像一个濒临窒息的人,突然掉进了满是负氧离子的森林中。他有些晕眩,有些贪婪。他跟随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游走于属于她的隐秘之境。他享受了放纵,对原本固定在轨道上的生活的背叛带给了他无穷的乐趣。他对自己的这种叛逆丝毫没有觉察,当他探寻到她时,无疑被她深深攫住了。在他眼里,她就是一颗流星,一束光,璀璨的光辉将他彻头彻尾照亮了。这种海市蜃楼带给他空旷的虚幻的快感,就像肥皂泡一样,被现实的刀尖一挑,骤然爆裂了。眼前的美景消失了,我们依旧立在原地,如此荒芜,如此悲凉,如此一地鸡毛。
而卜远辙的妻子,那个叫梁素芳的女人,长有两张脸,一张脸用于日常,另一张脸潜藏于水下。自始至终,她都在与另一个自己搏斗,生死相搏,困兽犹斗,结局早已注定,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
卜远辙,熊双美子,梁素芳,他们其实就是我们。我们的灵魂是复合型的,多瓣的,枝形的,多有分岔。偶尔的一丝裂缝,就会有一瓣如流萤一样蹿出来,满世界飞舞,到处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