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508版:文化周刊

浔阳晚报 刊期:第8278期 20260527

像里高腔

(20260527第 A0508版)

  陶天明
  谷雨前后,阳光还是嫩阴阴的。带着父母到了刘像里,为的是看一场高腔戏。村子很大,二三百户人家,错落地隐在江南的烟树里。进村便见一道长堰,堤岸青石砌就,蜿蜒如卧龙。水是静的,绿得发黛,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偶有风来,那绿便皱了,漾开,一圈一圈地。堰上有一座石桥,桥头两株老槐树,虬枝盘错,浓荫匝地。村人说树龄三百余年了,我想那树该是见过清朝的辫子,民国的长衫的。树干极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皱纹道里都藏着故事。这时候槐花还没开,叶子却已是满满地绿了,嫩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戏台搭在村中搭老戏台的地方——说是戏台,其实也就是在古槐树下用钢架搭的一个台子,三面围着帆布,顶上盖着铁皮瓦,台前的柱子上红布裂开,露出底下的铁架。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的,也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远处看热闹。
  我对高腔戏的记忆,其实早就模糊了。只隐约记得小时候,还未读书,有一年晚上,外公在台上打锣,便把我抱了上去。那晚唱的什么,全无印象,只记得台上灯火晃晃的,照得人脸黄黄的,那些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人,走来走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我一句也听不懂。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人头攒动,我坐在外公身边,看他打锣,觉得甚是无聊。锣声太响,震得耳朵嗡嗡的。趁外公不注意,我便偷偷溜下戏台,想找外婆。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我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也望不见外婆的影子。后来终于挤到古槐下,看见外婆家门前挤满了看戏的陌生人,他们或站或蹲,抽着旱烟,嗑着瓜子,眼睛都盯着台上,谁也没注意到我。我忽然觉得害怕,便一个人沿着乡间的小路,走了数公里回家。那一夜月亮很大,照得田里的水白晃晃的,蛙声聒噪,我却一点也不怕,只想着快点到家。
  现在想来,那时真是懵懂得很!
  戏还没开演,台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老人们提着凳子,颤巍巍地找位置坐下,彼此打着招呼,问些“身体还好吧”“儿女回来了没有”的闲话。也有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是多年未见的发小,偶然在这戏台下碰见了,便站在一起说话。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谁谁去了哪里,谁谁做了爷爷,都唏嘘不已。如今看戏,倒成了一种集会,成了这些在外奔波的人,回家时的一个由头。戏是听不懂的,但借着看戏,能见见这些老面孔,听听这些乡音,便也觉得值得。
  锣鼓终于响了,鞭炮烟花同时也响了。先是一阵闹台,打得急急风似的,把人的心都揪了起来。然后便是正戏,唱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明白——高腔本就晦涩难懂,加上用的是老官话,衬着土音,更加如坠云雾里。但那腔调确是特别,一人唱,众人和,帮腔的在后头“哦嗬——哦嗬——”地应着,声音高亢,直冲云霄,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唱到激昂处,那声音里有一种原始的野,一种不顾一切的力量,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似的。
  台下那些老人,却听得极认真。午后的日头已经有些热了,他们却端坐着,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台上,表情随着唱腔而变化,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我有些疑惑,他们真能听懂么?那些唱词,那些典故,那些繁复的腔调,他们真能明白么?但看他们的神情,又分明是沉浸其中的。或许他们听的,并不是那些具体的词句,而是那腔调本身,那腔调里承载的岁月,那岁月里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我居然也坐着看了几十分钟。虽然依然不知所云,但那高亢的帮腔,那热闹的锣鼓,那台下熟悉的乡音,却让我觉得亲切。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台侧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哪里有谁,只是光影而已。但我分明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夜晚,外公在台上打锣的身影。他穿着蓝布对襟褂子,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的锣锤一下一下地敲,那铜锣便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在夜空中回荡。
  戏散了,老人们也慢慢散去,像潮水退去,露出了干涸的沙滩。古槐树依旧立在那里,三百年的光阴,它看过多少这样的聚散?我站在树下,忽然明白,所谓乡愁,大概就是这样的——它并不是一种清晰的情感,而是一种模糊的指向,像这高腔戏,听不懂,却让人想听;回不去,却让人想回。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都在这高亢的腔调里,若隐若现,如泣如诉。
  像里的高腔,唱的是戏,也是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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