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我“小翠小翠””的家伙
(20260527第 A07版)
曹淑华
一晃,那个叫我“小翠”的家伙已经叫我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给我取了“小翠”这个绰号,听起来像极了旧小说里温柔、娇俏的大小姐身旁的土丫鬟。可这个称呼偏偏落在我这样一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女子身上,与我的形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年春天,梨花与杏花在枝头悄然绽放,清新脱俗。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上点缀着淡白色的花朵,显得雅致而安静。那天,我走进办公室,他正好来取资料,看到我这身打扮,突然露出一丝笑意,说:“哟,小翠,上酸菜。”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众人笑作一团,于是“小翠”这个绰号便在我身上扎根,成了我在这座办公楼里的代号。
我们是同一天进入这座办公楼的同事,像并肩作战的战友。报到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一个戴眼镜、宽脑门、头发浓密的年轻人。他穿着白衬衫,提着电脑包,神情专注,目不斜视地跟我一起走进大楼。我心里暗想:“这个人看起来挺严肃,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日子过得飞快,我很快和大家熟络起来,与他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关系。见面时打个招呼,偶尔开个玩笑,便算是交流。不久后,单位变得异常忙碌,加班成了常态。
夜晚,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屋内闷热难耐,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他突然晃进办公室,张口便说:“小翠,忙啥呢?”我回他:“上酸菜呀,不是你吩咐的?”众人再次笑作一团,这样的调侃为沉闷的氛围注入了一丝活力。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大家陆续离开,而他仍坐在电脑前,据说又熬了通宵。难怪他能迅速成为业务能手,这背后是无数个夜晚的坚持与努力。
那天加班很晚,他送我回家。
街上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边走边聊。他是个充满正义感的青年,对许多看不惯的事情直言不讳。那时,社会上流行饭局应酬,很多年轻人趋之若鹜。他不适应这种氛围,且随着时间推移,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判断,从不参与那些所谓的社交,会直接拒绝。他说:“这种应酬多了,人就容易沉陷进去。这种沉陷不是天崩地裂式的塌方,而是在习焉不察中被侵蚀,让满身朝气逐渐变成一身疲惫。”
他的声音那么洪亮,仿佛连漆黑的夜也被点亮了。
我问他:“你这么直接地拒绝,不会让人难堪吗?”
他答:“我去了反而更难堪,还不如一开始就拒绝。”他又补充道:“我有太多事情要做,还要尽快熟悉业务,哪有时间去应酬?”他是那样干净、纯粹的青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似乎与他毫无关联。
他走路很快,像在奔跑,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节奏。走了一段,他停下脚步,回头等我。他的头发因为急促行走而微微翘起,镜框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歉意看着我。
我们聊起工作,他谈起自己的职业规划和对人生的理解。他对这份工作的热爱溢于言表,语气中充满坚定。他说,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干到退休。他的每一句话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热烈。我心中笃定,他一定是个能成就大事的人。而我,相比之下,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只能做一些琐碎的小事。
他鼓励我说:“你喜欢写作,这是个很好的习惯,一定要坚持下去,别被这些不好的社会习气带坏了。”他一边说,一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仿佛要打破什么。
他是那样意气风发,而我却仍懵懂而迷茫。那个夜晚,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并肩而行,空气里飘着香樟树的清香,我们沉浸其中,体会着与工作之外截然不同的感受。
后来,他调到了其他业务科室,我们的接触逐渐减少,只知道他很忙。有时我去他办公室,总能看到他坐在电脑前,两眼紧盯屏幕,或是埋在一堆资料中,几乎看不到他的脸。他总是说:“有太多东西要学,要尽快适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也开始翻出一堆资料,心里想着:“要不,该让他笑话了。”
那段时光充实而无忧,我从未想
到分别会来得如此突然。那年的二月,单位组织大合唱。我们统一穿礼裙,他们则穿着笔挺的西装。舞台上,炽热的灯光照着我们金灿灿的礼裙,那种耀眼的黄色让我恍惚。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意识也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四年前,那个我和他一起走进大楼的时刻。忽然惊觉,原来时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溜走。
到了三月,空气变得沉闷而压抑,大家的情绪也变得敏感而小心翼翼。我坐在办公室里,手中的笔反复流转,内心的躁动也如这支笔般不安。他走进来,沉默片刻,忽然说:“时间真快,到这儿已经四年了。”他的语气与平时不同,带着一丝惆怅和淡淡的伤感。
四月底,我得知他要离开,心中有些始料未及。那天晚上他说的话仍在耳边回响。隔壁的办公室重新锁上,不会再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微笑着说:“小翠,忙啥呢?”心中怅然若失,仿佛他当了逃兵。
他去了一个与我们性质完全不同的单位。我出差去看他,他从电梯里缓缓走出,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依旧是那个干净、端正的青年模样,走在人群里,一眼便可辨认。
后来,我们的联系逐渐减少,但那份微弱的牵绊始终存在。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前天,我们在会议上重逢。他依旧喊我“小翠”,声音洪亮,理所当然,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小翠”身上,我的脸微微发烫。他不知道,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女孩,唯有他,依旧如初。
会议结束后,他买了一袋饼干送给我。我们并排走在雨中,他撑着伞,一边照顾我,一边也顾及着其他同事。忽然,他蹲下身,背起一位年轻的同事,蹚着水前行。那一刻,我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也有些恍然——他从未改变,始终是那个坦荡、坚定、不随波逐流的人。
我们又回到了从前,聊着工作,聊着生活,那种纯净的少年心性,依旧在我们之间流淌。就像那场大雨,酣畅淋漓,洗去尘埃,也唤醒了记忆中最本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