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难忘的陪同采访

　　王龙宝
　　每当翻开在部队当兵时的老相册，凝视着在台山岛滩头阵地实弹射击的照片，我的思绪就会回到50多年前火热的军营，想起那次难以忘怀的军旅采访。
　　那是1972年的仲夏，我抽到师政治部宣传科帮助工作。有一天，陈茵科长对我说，解放军报社记者翟俊杰赴台山岛、北礵岛采访，台山是部队驻守的小岛，情况熟悉，由我全程陪同。
　　台山岛是离祖国大陆最远、公海最近的小岛，当地渔民有句民谣，风似箭、水如宝，光长石头不长草。第二天上午，我陪翟记者一起乘登陆艇。离开三沙古镇码头后，远远望去，海上雾蒙蒙一片。艇长说，“海上无风三尺浪”，今天可能有4至5级风浪。我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晕船药片递给翟记者，他说，没事，不用。经过两个多小时航行，随着一声汽笛声，登陆艇缓缓驶入台山岛港湾。一座雄奇伟岸巨大的礁石，耸立眼前。我对翟记者说，这是台山岛标志性礁石，三面浸海、一面连岛。亿万年的海浪冲刷、海风侵蚀，造就了奇特壮观的海蚀地貌。礁头昂首，高约40多米，礁身颀长，约180米、宽约25米，酷似海龟背形，礁石顶部像雨伞张开，所以叫“雨伞礁”，堪称岛上一绝。翟记者兴奋地说，它像守岛哨兵，屹立海边，台风刮不倒、海浪冲不垮。
　　上岛后，当天下午，他不顾海上风浪的颠簸劳累，下连队，进营房，找战士，拉家常，促膝谈心，深入采访。
　　翌日，听说一连在海边滩头进行浮动靶实弹演习，他对我说：“走！咱们看看去，顺便拍些照片。”
　　沿着蜿蜒曲折的战壕，边走边触摸海防工事，他深有感触地说：“修得这么坚实，固若金汤，我们的战士了不起！”来到海边滩头阵地，看见两位身材魁梧的军人走来，正在指挥实弹射击的陈副连长，立刻跑步向翟记者一个标准的军礼，在滩头阵地海风与海浪的交织声中，划出一片寂静。我连忙作了介绍，并说明来意。翟记者说：“海边风大浪高，浮动靶不好打、难度大。”“有难度，要考虑风速、靶心晃动的弧度和光线反射三要素，心要沉、气要稳，三点一线要对准，屏住呼吸，果断击发。”陈副连长回答。“你总结的射击要领，朗朗上口，战士好记管用，带兵有方，是一位军事过硬的连首长。”翟记者竖起大拇指。
　　他拿起相机，并对我说：“你不上去过把瘾？”顿时，我领会了他的意图，立刻披上腰间子弹袋，端起冲锋枪，一个短点射3发。报靶员从望远镜里喊出：“6、8、9环。”“拿笔杆子的手，枪法没丢哇！”翟记者说。随着相机咔嚓的声音，一幅幅实弹射击的画面，连同我的背影，定格在海边滩头。
　　演习结束后，他对我说，刚才拍的是背影，以雨伞礁作背景，再拍些海边潜伏的照片吧。他边端起相机，边抬头说，画面不太好，光秃秃的，尽是石头，难怪老百姓说“光长石头不长草”，一句话把大家逗乐了。他建议挖棵龙舌兰，点缀一下画面。并向我提出要求，目光要炯炯有神，注视前方。于是，在他的细心策划下，雨伞礁旁一张海边潜伏照，完美地展现出来。
　　照片冲洗出来后，不少战友称赞这张照片拍得很好、有一股当兵的精气神。这是我军旅生涯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台山岛由东、西两岛组成，中间有一条海峡。在西台采访完后，翟记者提出想去东台主峰哨所看一看。于是，我陪他一起，乘船渡过海峡，在二连指导员陈湘如陪同下，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终于登上主峰。
　　走进哨所，他立即与正在执勤的王开发所长交谈起来，问哪儿人、哪年当兵、苦不苦？他抚摸着高倍望远镜问：“面对敌岛，哨所职责是什么？”“连长要求我们，天上不放过一只鸟、海上不放过一根草，练就一双千里眼。”王所长气定神闲地回答。他感慨地说，守岛战士抬头是天，低头是海，条件艰苦，生活枯燥，但爱岛如家、守岛如钢，非常不易。“正是有你们守住这里一片海，祖国的海防就像一座铜墙铁壁，人民才能安居乐业。”接着又问，在台山拍了不少的全景照片，唯有这座主峰地势险峻，悬崖峭壁，叫什么名字？陈指导员回答说：“前沿阵地只标24号哨所，请翟记者取个名吧。”他笑着说，有点像握紧拳头时竖起的大拇指。三面环海，壁立千仞，屹立海边，就叫“拇指峰”吧。“好、好、好！”陈指导员连说三声。
　　结束台山岛采访后，第三天上午，正巧赶上一艘海军舰艇给北礵岛送淡水。舰艇离开码头后，也许是天公作美吧，海面上，风和日丽，海平如镜，令人心醉神驰。舰尾宽阔的海面上，犁起层层雪白的浪花。一个半小时后，抵达北礵岛。驻岛部队营教导员王广清带领几名官兵，亲自在码头迎接。“翟记者没有晕船吧？”教导员见面第一句话亲切地问道。“挺好的，海上风平浪静，我在西藏当过兵，东海不缺氧。”翟记者风趣地回答。
　　上岛后，一座水泥拱形门，雄伟壮观，上面写着“同心岛”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格外抢眼。教导员边走边说：“北礵岛占地1.8平方公里，比台山岛大、离大陆较近。10多年来，形成了军民共建守海防的好传统。1964年被福建省、福州军区命名为‘同心岛’。欢迎翟记者多走一走、看一看”。“同心岛，名字好，名气大、名声响，全军闻名，早就想来看看。”翟记者笑着说。
　　上岛第二天，陪他一道走进渔村，召开渔民座谈会，村支书首先介绍了军民团结一家亲、同心建岛守岛的情况，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称赞亲人子弟兵为渔民办好事、做实事，其乐融融。会后，在村支书的引导下，先后实地参观考察了同心岛上的“同心路、同心井、同心会场、同心水库”。村支书说，岛上缺淡水，驻岛部队千辛万苦，多处钻探，终于打出了一口水井。吃水不忘挖井人，渔村群众从心底感谢亲人解放军，亲切地称它为“同心井”。当年，军民一起，开山劈石，垒石筑坝，日夜奋战，建成了“同心水库”。昔日的沙子路，如今变成了水泥路，走在“同心路”上，处处有说不完军民心连心、共建海岛的动人故事，亲身感受到军民团结一家亲、同心守岛一家人的鱼水情深。翟记者无比感慨地说：“同心岛，名副其实，当之无愧。它的名字与精神，已经写在军民同心守海防的光辉史册里。”
　　告别北礵岛，在返回师部机关途中，他对我说，不想继续待在军报，向组织上提出申请，调到八一电影制片厂，先当编剧，后当导演，不受年龄限制，80岁还可以干。后来，他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成为八一厂著名导演，先后执导了电影《大决战之辽沈战役》，反映九八抗洪的《惊涛骇浪》和《我的长征》等多部电影。耄耋之年，仍活跃在影视舞台上，风采依旧，光彩照人。2023年11月，荣获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