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征文

浔阳晚报 刊期:第8285期 20260605

父亲的呼噜声不见了

(20260605第 A06版)

  邹玲
  一次坐火车,看到一位父亲为了帮女儿搬重的行李,特地找工作人员申请进站,等他把女儿送上火车后,他又独自一人空手离去。看到这一幕,我想起我的父亲来,想起和他的第一次出远门。
  高三那年,我没有考上理想的专业,最后志愿被调剂到师范专业。父亲安慰我说:“读师范,以后做个老师,不愁吃不愁穿,挺好的。”然而,那时的父亲为了凑足学费,整个暑假都是没日没夜地窝在地里干活。七月卖稻谷,八月采棉花,直到开学的前一天,父亲还在地里割玉米,一个个玉米棒被父亲扔进机器里,发出砰砰的响声,有时,他会捡起晒场上遗漏的玉米棒子,用手掰,用指抠,直到指甲缝里的血一点点渗出。我知道那一夜父亲忙到深夜,因为直到一点多我才听到了父亲打雷般的呼噜声。
  第二天,在汽车站,父亲为我点了一碗稀饭和一笼包子后,他就一直撇着头看外面,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不饿,可我知道他昨晚肯定没睡好,果然上车后他猛灌几口凉水倒头便睡。来到我的大学,父亲才像一个撒欢的小孩,欢快地四处乱窜,从教学楼到食堂,最后来到宿舍楼,当他看着宿舍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父亲竟然微弓着身子,露出腼腆的笑意,同我未来的大学室友一一握手。
  当晚,我对父亲说:“爹,室友们今晚都不住校,要不你在我们宿舍凑合一晚吧。”父亲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激动地说道:“这样好吗?我还准备去火车站凑合一晚,但爹保证不给你丢人。”那一晚,父亲沉闷的呼噜声明显要比平时变小了许多,但它却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那一晚的呼噜声变得收放自如而又暗藏节奏。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和爱人把家安在南方的城市。因为离老家一千多公里,所以那年我把父亲接来同住。父亲来了之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变得胆小、怯弱,对我们说话时轻声细语。每次下班回家,打开大门的那一刻,父亲总是从沙发上弹射般地站起来,小跑过来接过我的公文包和手提袋,一旁的女儿半开玩笑似的对父亲说:“爷爷,您这表情真像我们班经常犯错的小胖,心虚得很。”父亲也只是用手刮刮女儿的鼻子回答道:“小机灵鬼,爷爷可没做亏心事。”但是我发现茶几上的遥控器还在晃动,后来才发现父亲并非爱看电视,而是习惯于在电视的声响中打瞌睡,于是,我经常鼓励他多出门转转,接触不同的人。
  一年后,父亲开始变得健忘起来,有时出门就忘记回家的路,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带他去医院做了一次全方位的检查,最后诊断出父亲患有轻度的阿尔茨海默病。我不敢告诉母亲,等到妹妹知道后就极力劝我把父亲送回老家让她照顾。启程回老家的头一天晚上,我在书房赶稿,一直写到一点多,上卫生间的间隙发现父亲还没睡,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紧紧地拉住我的手,问:“儿呀,明天能不能不坐飞机,我恐高。”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我轻轻地拍拍他的手,说:“爹,咱不怕,真要怕,你就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飞机起飞前,父亲紧张地蜷缩在座椅上,手指紧紧地缠住安全带,我握住他那冰冷的手,示意他看窗外,此时,远处天空出现了一道明亮鲜艳的彩虹,这时父亲脸上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他不好意思地说:“老大,没给你丢人吧?”此时,我心里在滴泪,硬挤出笑容,回答道:“爹,咱不怕,我们马上就可以穿过那条彩虹了。”父亲颔首,可等飞机升空后,身旁却传来父亲平静而细微的呼吸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父亲多年的呼噜声早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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