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20260612第 A06版)
陈建国
我的父亲,是个平凡至极的人,却在岁月的磨砺下,活出了独属于他的平凡与传奇。他从一名普通农民,一步步成长为光荣的工人阶级先锋队员,用勤劳与智慧撑起了一家,也撑起了一段朴素却闪光的人生。
1917年,父亲降生在湖北省黄梅县旧塝村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年少的他,也曾误入歧途,沾染赌博,一夜输光家当,连家中仅有的二亩田都用来抵债,还是不够。为躲避债务,他在一个深夜辞别了自己的父母,又悄悄牵走大伯家中一头猪变卖,揣着这笔微薄的资金,孤身踏上了闯荡江湖的路。
1942年,父亲只身来到九江,在长江码头做起了搬运工,也就是旁人口中的“脚夫”或“挑夫”。他没日没夜守在码头,扛货挑担、省吃俭用,终于在异乡站稳了脚跟。1945年,回到老家,将当年牵走的一头猪连本带利还给了大伯。随后又将母亲从老家接到九江,在江边龙王墩附近搭起草棚,就算安下了家。遇上雨天,棚顶漏雨,被褥常常被淋得湿透;到了冬天,江风刺骨,顺着缝隙往棚里钻,父母二人冻得浑身发抖。
俗话说得好:一座九江城,半城黄梅人。经黄梅老乡引荐,父亲缴纳三块大洋加入码头“帮会”,与工友共饮血酒、立下盟约,才算正式成为一名码头工人。那时候,码头帮派之间常为争抢地盘、控制装卸搬运而火拼,民间便有了“打码头”的说法。
父亲身材瘦小,却要扛起两百斤的货物,常年的重压让他屡屡咳血。长江枯水期,岸坡陡峭湿滑,稍不留神便连人带货滚落岸边,摔得满身伤痕,可他从无半句怨言。为了养家糊口,哪怕浑身伤痛,也总能咬牙爬起来,继续扛起生活的重担。老码头有句俗语:“十个码头汉,九个烟酒伴”。可我的父亲偏偏与众不同,一生不抽烟不喝酒。唯有疲惫之时,一杯配冰糖的浓茶,便是他最踏实的慰藉。
1953年,九江港务管理局成立,码头终于回归人民的怀抱,父亲也成了一名光荣的港务局正式职工,母亲则做起了家属工。父亲一生未进过学堂,大字不识几个,恰逢全国扫盲运动兴起,他克服重重困难,每晚坚持去夜校学习,母亲便在家中耐心辅导他识字。儿时常听母亲说起,父亲吃苦耐劳、敢作敢当,淳朴里藏着一股韧劲与智慧,这便是她甘愿托付终身的缘由。
父亲勤勉好学,很快在工友中崭露头角,经夜校老师推荐,从装卸工转任理货员。在那时,理货员岗位需要有一定的文化知识与工作能力。父亲做事认真负责,算盘打得娴熟利落,不久便升任理货班长。平日里,工友有难他倾力相助,邻里有矛盾他耐心调解,深得领导认可与工友敬重。
早晨的太阳,照到码头上,把所有的码头工人,都涂上了绚丽的色彩。父亲感念新社会的温暖,积极向党组织靠拢,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从一名贫苦农民,彻底成长为工人阶级的先锋战士。我三岁那年,父母双双被评为长航标兵,带着我一同前往武汉参加表彰大会。“以善做人,以德做事”,父亲的这句叮嘱,深深烙印在我心底,成为我一生的做人准则。父母的言传身教,是我成长路上最珍贵的人生坐标。
父亲像长江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随时代洪流向前奔跑。之后,父亲被选派到九江聋哑学校担任工宣队员。他克服语言沟通的障碍,吃住在校,潜心学习手语,短短两个月便能与师生顺畅交流,用真心赢得了全校师生的喜爱与尊重。即便离开学校,多年里仍有聋哑学校老师登门拜访,那些灵动的手语、真挚的笑容,成了我儿时里难以磨灭的温暖记忆。
父亲一生坚强不屈,再大的风雨都能扛在肩头。物资匮乏的年代,为养活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不让我们挨饿,他与母亲带着哥哥们开荒种地,种粮种菜、养猪养鸭,即便自家口粮拮据,也不忘把蔬果红薯分给邻里,让我们从小懂得了善良与分享的意义。
父亲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藏着时代转型的坚持与智慧,也默默彰显着那份深沉如山的父爱。退休后的父亲依旧闲不住。先是被原单位返聘,继续发挥余热;后来见有人在学校门口摆弹子游戏机,生意红火,他便留心观察,凭着一双巧手,用木条、木板、钢丝、弹簧等材料,仿照做出一台弹子机,摆在公园里经营,收入颇为可观。他用这笔辛苦攒下的钱,为我们兄弟姐妹六人成家时,每人置办了一整套家具,还亲自操办酒席,风风光光把我们一个个送上人生新的旅程。
我们跟父亲开玩笑说:“幸亏当年您赌博输了钱,要是赢了,我们说不定还在农村‘修地球’呢。”父亲淡淡一笑,说道:“有些事啊,看似是坏事,只要肯努力、肯改变,也能慢慢变成好事。”我们听了都恍然大悟,跟着笑了起来,越琢磨越觉得父亲这话,藏着很深的人生道理。
父母亲步入晚年,我们陪着他们到北京、天津、大连、南京、上海、黄山、舟山群岛等地游玩,看遍祖国大好河山,尝尽各地风味美食。父亲总是满脸欣慰,常笑着说:“现在的生活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我这辈子,值了!”那份发自内心的幸福与自豪,刻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温暖了整个岁月。
2000年春节过后,父亲被确诊癌症晚期,噩耗如晴天霹雳,全家悲痛不已,可他却始终坦然面对。近5小时手术后苏醒,父亲强撑着手术后的痛苦,自己走回病床,连医生护士都为之动容,投来敬佩的目光。治疗期间,父亲积极配合医护,脸上始终挂着从容的微笑。父亲默默忍着剧痛,医生劝他打杜冷丁,他却只肯吃几片止痛片。他没哼过一声,只有冷汗一遍遍浸透额头。父亲脸上依旧挂着笑,那笑容里,藏着不肯示弱的坚强,也裹着说不出口的痛楚。这一幕,深深烙在我心底,这么多年,始终无法抹去。
三年之后,父亲终究还是安详地离开了我们。他这一生平凡普通,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兼具农民的勤劳善良、朴素厚道,也有着工人的坚韧包容、通透眼界,用一辈子写就了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人生篇章。他的身影、他的风骨,还有融入我们血脉里的家风,永远定格在我心中,伴我一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