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在斜径上的土车
(20260612第 A06版)
江政和
蛙鸣池塘,蝉噪树荫,正当仲夏时节,薰风从青壮而齐刷的禾面上吹过,带来阵阵热浪。在那条田间小道上,一中年男子头上一顶破旧的草帽,背上搭补了好大一块布的上衣被汗水湿透了,短裤下面的双腿上青筋冒突,脚蹬一双草鞋。他正在弓着背推着一辆木头车,车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孩,那小孩很是孱弱,脸上没有半点少年所应有的朝气。中年人的面容不仅载着劳累,也写满了忧郁。
说是中年人,其实,他才三十多岁,因为他是我的父亲。那车上的小孩就是我自己。这是我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记忆,当时年幼的我正在生一场大病。普通家庭最揪心的事莫过于有患重症的病人。那时,我的病把家里拖累得捉襟见肘,父亲也因此长期眉头紧锁,憔悴得使他有与实际年龄不相匹配的苍老。
这次,他又打听到一个叫新桥的地方有一名医生能治我的病。他立马放下田间的农活,找人借了一辆木头小推车,匆匆忙忙地推着我出发了。
新桥离我家距离不算太远,大约十公里的路程,但是在那个“交通基本靠走”的时代也算不得近距离了。阡陌交通的路上沟沟坎坎,或者横路而过的潺潺流水都是推车的阻碍,但是,这难不住父亲,他总能就势就形提前蓄足气力刹那一推而过。难的就是有一座名为石牛岭的山岭横亘在我的求医之路中间,山岭的高度足以使推车人望而却步,迂回曲折在沟壑之间的长度也是让人不敢小觑的。
第一回,父亲把我推到了山岭脚下,他叫我下车跟着他步行登山。我在前面大约往上攀爬了十来米的斜坡,就两腿发酸,脚下打颤,喘不过气来。我很无奈地回头默默望着父亲,父亲见我一脸病容,苦笑一下,温和地说:上车吧。就这样,父亲凭他那血肉之躯所产生的气力推我过这高而长的山岭。
我坐在车上和父亲是近距离的,推车上坡就显得更近了。起初,父亲是鼓足了劲,憋足了气,他的气息还算均匀。渐渐地,终于架不住坡陡路长,日晒风静,父亲的喘息变粗了,车速也减缓了。但是,不能停下来,在陡坡上行车是不进则退,他必须要坚持不停地向前。坚持倒是坚持,单凭听到他的喘息声就知道坚持的难度,现在的喘息是由粗重走向了急促,呼与吸变换的频率加大了,接着几乎连成整体,似乎喘不过来。到后面可以感觉父亲是一步一步挨上山岭的。总算到了岭头上,父亲再也不能多走一步了,就地把车子放下,立即坐到地上,在急喘的同时,一只手抹着脸上的汗水,另一只手取下头上破草帽不停地扇风。这时,我看到了,父亲的衣服也在淌汗,衣服上的汗水又滴到了地上,他坐的位置周围当即出现一圈湿漉漉的汗迹。
经过好长一段时间歇息和散热,父亲觉得缓过来了一点,又慢慢地站起来,套上车带,继续下山的路程。下山虽不及上山那么费劲,但有另一种艰难存在。那就是上山的车用力推着难走,下山不推自走,这要控制到车随人行的程度着实不易,稍有松劲或分神,车因此而失控,推车人和坐车人都会有遭不测之虞。
父亲为了给我治病,单是去新桥看医生而推车爬山过岭就有多次。啊,对了,我还忽视了一个细节,那就是父亲的背影。当时坐在车上的我自然看不到父亲推车时的背影,但是,通过后来对生活的观察再联系当时的情景,完全可想象出父亲的背影来:上陡坡时,车子自然的作用力是向后的,推车人要强力使它向前,因此父亲必须双手驾着车,身体强劲向前躬着而与地面产生的角度越来越小,跟车子形成了一个扒得很开的“人”字形,父亲就是那“人”字中的一撇,但这一“撇”因支撑所需气力之大就不是没有实践过的人所能想象得到的。下陡坡时则相反,推车人仰着身子与车子则形成一个倒“人”字形,竭尽全力拉住以控制车子失控。这两幅“背影”,深深烙在我心上。每每想起,总觉得其中沉甸甸的温情,动人心弦。